昌平十三年六月,龙源县的初夏来得晚,却来得热烈。白杨树的新叶在风中飒飒作响,城外军屯区的小麦已抽穗,远远望去,一片青黄相接的波浪。
县衙书房里,谭弘毅正与沈均、韩猛等人商议秋季防务。桌上摊着新绘制的北疆边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哨站、烽燧、屯田点和预设战场。
“……北羯去岁大败,今秋必来报复。”韩猛指着地图上阴山以北的区域,“据探子回报,黑水部正在吞并周边小部落,拓跋野虽败,但其子拓跋烈更为凶悍,且善用骑兵。我们必须在八月前,完成所有防御工事。”
沈均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这是他自己磨制的,虽不及后世精巧,却已能助他看清细小图样:“新式火炮的铸模已做好,但生铁纯度不够,炮管易炸。需从福建沿海采购‘广铁’,但海路……”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石柱喘着粗气冲进来,脸上又是喜又是急,话都说不利索:“公、公子!夫人……夫人来了!”
谭弘毅手中的炭笔“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谁?”
“夫人!苏夫人!带着小公子,已经到城外五里亭了!”石柱咽了口唾沫,“是谭桥村来的族弟报的信,说夫人半月前从湘洛出发,一路北上,为给公子惊喜,特意不让提前通报。刚才才派人快马进城送信!”
书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均、韩猛等人相视一眼,默默收起图纸,躬身退下:“大人先去迎夫人,军务容后再议。”
谭弘毅却还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静姝来了?
带着孩子?
从湖广到北疆,千里迢迢,兵荒马乱,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来的?
“公子!”石柱急得跺脚,“快去啊!夫人车队就在五里亭等着呢!”
谭弘毅这才如梦初醒,抓起椅背上的外袍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铜镜胡乱理了理头发,搓了搓脸——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一年零四个月。
自昌平十一年十一月大婚,翌年二月他赴京赶考,殿试后直接外放龙源,夫妻相聚不过三月。而后烽火连天,书信难通,他只收到她两封信,知道她有了身孕,知道她生了个儿子。
却连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备马!不,备车!快!”
五里亭,杨柳依依。
三辆青布马车停在官道旁,十余名湘洛子弟装束的青壮骑马护卫,还有几个丫鬟婆子正在亭边歇脚。最前面的马车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清丽绝伦的侧脸。
苏静姝抱着熟睡的孩子,目光投向龙源城的方向。
一路北上,过长江,跨黄河,入北疆。她见过战后荒芜的村庄,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沿途卫所兵痞的刁难,也见过听到“谭佥事家眷”名号后肃然起敬、主动护送的地方乡勇。
越往北,她越明白夫君在做什么,在对抗什么。
“夫人,公子来了!”丫鬟秋月突然低呼。
官道尽头,烟尘扬起。十余骑快马飞驰而来,当先一人青衫白马,正是谭弘毅。他身后跟着谭弘业、石柱等人,个个都是满脸急色。
苏静姝轻轻放下孩子,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一年多的离别,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此刻却忽然平静下来。
只要他安好,一切便好。
马蹄声近,谭弘毅勒住马,几乎是滚鞍而下。他几步冲到车前,掀开车帘——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瘦了,但眼神更亮,气质更沉静。穿着淡青色的杭绸褙子,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却比任何盛装都动人。
他黑了,轮廓更硬朗,眉宇间添了风霜,但那股书卷气下的坚毅,却更摄人心魄。
“静姝……”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谭弘毅只吐出两个字,眼眶却红了。
苏静姝微微一笑,眼中也有水光:“夫君。”
这一声“夫君”,跨越了千里山河,跨越了四百多个日夜的牵挂。
谭弘毅这才注意到她怀中襁褓,小心翼翼探头去看。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嘟嘟的,眉眼像静姝,鼻子嘴巴却像他。
“这是……我们的孩子?”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嗯。”苏静姝将孩子递过来,“还等着你取名呢。”
谭弘毅笨拙地接过,手臂僵硬得不知该怎么抱。小家伙被惊动了,皱了皱眉,却没醒,反而往他怀里蹭了蹭。
一股奇异的暖流涌遍全身。
这是他的骨血,他和静姝生命的延续。
他抬头,望了望龙源城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的儿子,忽然有了主意。
“叫‘安’吧。”谭弘毅轻声说,“谭安。愿北疆长安,愿吾儿一生平安。”
苏静姝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泛起温柔的涟漪:“谭安……好,就叫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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