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寅时初刻。
宣武门外的小院,灯火通明。
谭弘毅站在院中,看着石柱和谭弘业将最后几个箱笼搬上马车。箱子里除了随身衣物、书籍、文房,还有皇帝赏赐的几匹绸缎、两匣御墨、一方端砚......这些都是要带回家的。
“公子,都收拾妥了。”石柱抹了把额头的汗,春寒料峭的清晨,他却忙出了一身汗。
谭弘业仔细检查马车的绳索、轱辘,又摸了摸马匹的鬃毛:“子恒,这马是吏部配的驿马,脚力还行。咱们今天赶到通州码头,午时前能上船。”
谭弘毅点点头,望向院门外朦胧的晨雾。
京城还在沉睡。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街道上。这条他住了四个多月的胡同,此刻显得格外清冷。
四个月前,他怀着忐忑进京赶考;一个月前,他连中五元,名动京城;十日前,他金殿唱名,六元及第;三日前,他自请外放,震动朝野。
如今,他要走了。
带着状元的荣耀,也带着知县的职责;带着皇帝的期许,也带着满朝的非议。
“公子,”石柱轻声问,“苏公子……会来送吗?”
话音刚落,胡同口传来马蹄声。
两盏灯笼由远及近,照亮了青石板路。一辆青幔马车停在院门外,苏明远掀帘下车,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淡紫衣裙的少女。
“子恒!”苏明远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中却满是真挚。
“明远兄,”谭弘毅迎上去,“这么早,还劳你跑一趟。”
“说什么劳烦。”苏明远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我能不来吗?”
他侧身,引见身后的少女:“这是芷兰。芷兰,这位就是谭子恒。”
周芷兰盈盈一福:“谭世兄。”
月光下,这少女面容清丽,气质温婉,正是苏明远在琼林宴后定亲的未婚妻、吏部考功司周郎中之女。
谭弘毅还礼:“周小姐。”
“芷兰听说你要走,定要跟着来送。”苏明远解释道,“她说,虽未蒙面,但久闻世兄才名,更敬佩世兄为国赴边的壮志。”
周芷兰抬起头,眼中闪着钦佩的光:“谭世兄连中六元,本可安享清贵,却自请戍边,此等胸襟,令人感佩。芷兰虽为女子,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谭弘毅心中一动。这位周小姐,果然如苏明远所说,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周小姐过誉了。”他温声道,“弘毅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石柱搬来几个马扎,几人就在院中坐下。谭弘业去烧水沏茶,周芷兰却挽起袖子:“我来吧。”
她动作娴熟地洗壶、温杯、投茶、注水,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茶香很快在晨雾中弥漫开来。
“明远兄,”谭弘毅接过茶杯,“你与周小姐的婚事,定在何时?”
“秋后。”苏明远脸上泛起红晕,“父亲和周伯父已经议定,待我朝考完毕、正式入职户部后,便办婚事。”
他看向周芷兰,眼中满是温柔:“芷兰说,婚事不必铺张,简朴为好。剩下的银钱,可以捐给义学。”
谭弘毅点头:“周小姐深明大义。”
周芷兰微微一笑:“是明远教的。他说,谭世兄在殿试策论中写道,‘为官当以民为本,以实为要’。我们虽不在其位,亦当有此心。”
晨光渐亮,天际泛起鱼肚白。
胡同里开始有了人声......早起的小贩、赶路的行人、清扫街道的役夫。京城正在苏醒。
苏明远看着谭弘毅,忽然叹道:“子恒,与你相比,我真是……惭愧。”
“何出此言?”
“你是状元,却自请戍边;我不过二甲,却留京享清闲。”苏明远苦笑,“你胸怀天下,我却只想着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小家。境界高下,立判。”
谭弘毅摇摇头,正色道:“明远兄,此言差矣。”
他放下茶杯,看着挚友:“人各有志,亦各有境遇。你留在户部,掌管湖广钱粮,若能清正廉洁,实心办事,一样是为国为民。难道非要戍边杀敌,才算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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