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道听着谭弘毅条理清晰、富有远见的决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此子不仅才学出众,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清醒的头脑与果断的决断力。
不沉溺于眼前荣耀,能迅速将目光投向更远大的目标,并做出最有利的规划。
“好!”冯远道抚掌赞道,“不因盛名而忘形,不因路远而畏难。子恒,你能作此想,为师便放心了。回乡探望父母,乃人伦孝道,理当如此。随后尽早赴京,切莫耽搁。京城那边,我亦有几位故旧,届时你可持我名帖前往拜会,或能得些照应。”
“多谢恩师!”谭弘毅再次起身,郑重行礼。
冯师不仅为他指明前路,更连入京后的细微处都为他考虑周全。
这份师恩,确实深重。
离开冯府时,谭弘毅步履沉稳,心中已无迷茫。
名动湖广的喧嚣已成过去,下一步的蓝图已然清晰绘就。
回乡,既是为了安顿后方,慰藉亲人。
也是为了以一个更沉稳的心态,告别过去的荣耀,轻装上阵。
而后,便是北上京城,去迎接那汇聚天下英才、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春闱大考!
……
武昌府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六百里加急的捷报已如插翅般飞抵湘洛县。
当那匹背负着明黄文书、系着红绸的快马踏着烟尘冲入县城大门。
信使高亢的呼喊声响彻街巷——“湖广乙卯科乡试桂榜已发!本县谭桥村谭弘毅谭老爷,高中解元!头名解元!”时。
整个湘洛县先是一静,随即如同滚油泼入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解元?!是谭家那个弘毅哥儿?”
“我的老天爷!连中四元!咱们湘洛县出文曲星了!”
“快!快去谭桥村报喜!”
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全县。县衙内,正处理公务的赵县令闻讯,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的笑容:“快!备轿!不,备马!本官要亲自去谭桥村,为谭解元道贺!”
一时间,通往谭桥村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乡绅、富商、读书人,凡是在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不争先恐后地赶往那个往日里并不起眼的小村庄。
谭桥村,早已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狂欢。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色的碎屑铺满了村口的道路。
村民们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激动,自发聚集在谭家那已然翻新扩建、却仍带着往日痕迹的院落外。
谭守诚和周婉娘被众人围在中间,接受着潮水般的恭贺。
老实巴交的谭守诚只会憨厚地笑着,一遍遍说着“同喜,同喜”,而周婉娘则不断用袖角擦拭着激动的泪水,病弱的身躯因喜悦而微微颤抖,却显得精神焕发。
二叔谭守义嗓门洪亮,指挥着族中子弟和雇来的帮工安置贺礼、准备宴席,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满是红光。
二婶王氏此刻也早已将往日那点小计较抛到了九霄云外,殷勤地招呼着女眷,言语间满是“我家弘毅”的自豪。
堂弟谭弘业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兴奋地维持着秩序,胸膛挺得老高。
谭家大开流水席,从院内一直摆到村中打谷场,鸡鸭鱼肉,时鲜菜蔬,美酒管够。
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尽数到场,杯觥交错,笑语喧哗,都在谈论着谭弘毅连中四元的奇迹,赞叹着谭家从此鱼跃龙门。
就在这片极致的喧闹与荣光之中,祖父谭老汉,不,如今该尊称一声谭老太公了,却悄然离开了热闹的中心。
他独自一人,拄着拐杖,步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了村东头那座修缮一新的谭氏祠堂。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洒在肃穆的祠堂内,映照着牌位上一个个陌生的先人名讳。
祠堂里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谭老汉走到最前方的蒲团前,没有立刻跪下,而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粗粝如树皮的手,颤抖着、一遍遍地抚摸着正中那块最新、也最光洁的牌位下方空着的区域。
那里,未来将镌刻上他这一支最荣耀的名字。
他缓缓跪了下去,腰背却挺得笔直。
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肆意流淌,滴落在身前的青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哽咽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释放,“不肖子孙……谭守正,今日……来告慰先祖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更带着无上的骄傲与激动:
“弘毅!我孙儿弘毅!他中了!湖广头名解元!是解元啊!”
“咱们家……咱们谭家这一支,自太高祖迁居此地,世代农耕,挣扎求存,几代人省吃俭用,连个秀才都没出过……如今,终于……终于盼来了一个举人!是解元举人!”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咱们谭家,改换门庭了!再也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破落户了!”
老人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那哭声里,有忆及往昔贫寒的辛酸,有卖掉祖田时的决绝与沉重,更有如今梦想成真、扬眉吐气的狂喜。
所有的艰难,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加倍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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