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想到了祖父那“输得起了”的豪迈与背后的辛酸。
想到了父母那殷切而隐忍的目光,想到了苏静姝那“不羡鸳鸯侣,愿为帷幄盟”的知己情怀。
想到了周山长“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郑重嘱托,也想到了韩先生对边事的深深忧虑……
所有的期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责任,仿佛都凝聚在了明日那几张考卷之上。
思绪纷繁,如乱麻缠绕。
贡院那森严的大门,号舍那狭小的空间,考官那审视的目光,同场竞争者那形形色色的神态……
未来的不确定性,如同窗外的夜色,深沉而莫测。
在朦胧恍惚、半梦半醒之间,他的意识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屏障。
眼前不再是武昌旅馆的客房,而是那个家徒四壁、风雨飘摇的农家茅屋。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野菜气息。
病弱的母亲周婉娘,正端着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碗里是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薄野菜粥。
母亲的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无尽的怜爱与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望。
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毅儿,读书辛苦,快趁热吃了……”
那碗粥的清苦滋味,那茅屋的逼仄贫寒,那母亲眼神中深藏的苦难与微光。
所有这一切,都如同一声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谭弘毅猛地惊醒,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窗外,月已西斜,启明星在东方天际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那个梦境如此真实,瞬间将他拉回了最初的起点。
那是他刚来这个时代一无所有、唯有读书一途可走的绝境。
与那时相比,如今的他,拥有家族的支撑,师长的教诲,爱人的信任,同伴的扶持,更拥有了远超这个时代的学识与见识。
他还有什么理由畏惧、彷徨?
所有的杂念,在这一刻被那碗记忆中的野菜粥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神不再有丝毫迷茫与犹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古井深潭般的清明与坚定。
他轻轻下床,整理了一下衣冠。
随后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迎接今日黎明前最黑暗,却也是最接近光明的时刻。
龙门,已近在眼前,他必须一跃而过!
……
八月初九,子时方过。
武昌城尚笼罩在沉沉的夜幕之中,贡院街却已是灯火如昼,人声如潮。
无数灯笼高悬,将整片街衢映照得恍若白昼,也清晰地映出每一位赶考士子脸上那交织着紧张、期盼与庄重的神情。
全省数千名秀才,此刻正如即将开赴战场的士卒,从四面八方向这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贡院汇聚。
谭弘毅与苏明远、李慎等人早早便到了贡院外。
长随石柱与书童墨香紧随其后,小心护持着考箱、食篮等一应物品。
众人静候在外,直至吉时已到,主考官一声令下,贡院大门轰然洞开。
“龙门”之外,考生们依府县籍贯排成长列,依次验明身份,缓缓入场。
贡院规制之森严,气象之肃穆,果然名不虚传。。
远望过去,高墙耸立,飞檐斗拱在灯火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墙头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甲胄在灯光下偶尔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正门前,巨大的石牌坊上刻着“龙门”二字,在夜色与灯火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沉重而神圣。
传说中鲤鱼跃过龙门即可化龙,而今日,这“龙门”之后,便是他们这些“鲤鱼”能否化龙的关键所在。
凌晨的寒意侵人肌骨,考生们在“龙门”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远比院试更加凝重。
这里没有交头接耳,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因寒冷或紧张发出的咳嗽声。
接下来要经历的,是比院试严格数倍、甚至带着几分侮辱性的搜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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