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政衙门的正堂庄严肃穆,正中悬挂着明德亲民的匾额,两侧排列着象征学政威严的肃静牌。
冯远道端坐于主位,面色凝重如铁,案前赫然摆着那份联名揭帖。
两侧侍立的书吏个个屏息凝神,堂内只闻得见铜漏滴答之声。
谭弘毅整了整衣冠,从容步入堂中,依礼参拜:学生谭弘毅,拜见学政大人。
冯远道目光如炬,缓缓开口:谭生,今日请你来,是为这份揭帖。
他将案上的揭帖向前推了推,士子操持贱业,写作话本,你作何解释?
堂内气氛顿时凝固。
侍立的书吏们交换着眼神,都在猜测这个年轻学子将如何应对。
谭弘毅神色不变,从容应答:回大人,学生以为,士子当以修身为本,以学业为重。然《礼记》有云:致知在格物。学生写作话本,亦是格物致知之一途。
冯远道眉峰微挑,以话本格物?此言未免牵强。
学生不敢。谭弘毅不卑不亢,昔太史公着《史记》,博采百家,兼收稗官野史,方成史家绝唱。孔子删《诗》,不弃郑卫之音,因其可观风俗、知得失。文以载道,岂因体裁而论高下?
他顿了顿,见冯远道若有所思,继续道:学生写作《昭元英雄传》,非为牟利,实为探究古今兴衰之理。书中写忠良受屈,是为彰显正气;写奸佞得势,是为警示世人。若因体裁而废其道,岂非因噎废食?
冯远道沉吟片刻,从案头取出一本《昭元英雄传》:此书老夫也曾读过。其中清官难断家务事一章,你写县令明察秋毫,可是暗指当今吏治?
这一问可谓诛心。堂内众人无不色变。
谭弘毅却从容应答:学生写的是前朝旧事。然古今一理,善政者必以民为本。书中县令秉公执法,正是彰显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圣贤之道。若说暗指,学生倒是希望天下官吏都能如书中县令般清正廉明。
冯远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又严厉道:即便如你所说,士子写作话本,终究不是正途。何况你还收取稿费,这与商贾何异?
大人明鉴。谭弘毅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这是学生所得稿费的收支记录。除必要开支外,其余银两均已交给族长,用于以后的资助族学,并为贫寒学子购买书籍笔墨。学生虽愚,也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
冯远道示意书吏将账簿呈上,仔细翻阅。
只见上面一笔笔记录清晰:某月某日,资助族学修缮银十两;某月某日,为贫寒学子购《四书章句》二两;某月某日,资助同窗赴考盘缠五两......
账簿最后,还附着几位受资助学子的证言。
其中一人写道:若非子恒兄慷慨解囊,学生此生恐与科举无缘。
冯远道合上账簿,久久不语。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声音。
突然,他拿起案上那份揭帖,当着谭弘毅的面,一声撕成两半。
用心科举。冯远道沉声道,目光中既有威严,也有关切,此事到此为止。
谭弘毅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走出学政衙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
谭弘毅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等候在外的苏明远、赵文博等人立即围了上来。
怎么样?苏明远急切地问。
谭弘毅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当听到冯学政亲自撕毁揭帖时,众人都松了口气。
好险!赵文博抹了把汗,若不是学政大人明察秋毫......
苏明远却若有所思:我看未必全是运气。冯大人本就是务实派,最厌恶那些只会空谈的所谓。今日之事,恐怕也是他借此表明态度。
正说着,一个书吏从衙门里快步走出,将一本《昭元英雄传》递给谭弘毅:谭公子,这是大人让交还给你的。大人说......他压低声音,书不错,但院试在即,当以举业为重。
谭弘毅接过书,只见扉页上多了一行小字:文以载道,好自为之。笔力遒劲,正是冯远道的亲笔。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星沙城。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学子们,见到学政大人的态度,立即转变了口风。
就连之前签名揭帖的几位老秀才,也纷纷托人前来解释,说自己是受人蒙蔽。
当晚,谭弘毅在客栈房中对着那本《昭元英雄传》出神。
苏明远推门进来,见他神色凝重,不禁问道:危机已解,弘毅兄为何还愁眉不展?
谭弘毅轻抚书页上冯远道的批注,缓缓道:我在想,今日若非冯大人力排众议,恐怕......这科举之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险。
但你还是闯过来了。苏明远笑道,经此一事,那些想要陷害你的人,也该收敛了。
谭弘毅望向窗外,星沙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明日就是院试第二场,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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