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初秋,湘洛县礼房外早早便排起了长队。
三年两度的县试,是无数读书人踏上仕途的第一道门槛,牵动着无数寒门与士绅的心。
谭弘毅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长衫,随着人流,第一次踏入了这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门槛。
礼房大堂内,气氛庄重而略显压抑。
胥吏们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无表情地核对着身份文书、户籍证明。
报名流程繁琐而严格:填写亲供(姓名、年貌、籍贯、三代履历),需笔迹端正,不得有丝毫涂改;出具本县籍贯证明,需里甲画押;寻找同考五人互结保单,相互担保身家清白、无冒籍匿丧等情;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寻一位本县廪生作保。
这廪生作保一环,却让谭弘毅颇费周折。
他原本通过一位相熟的同窗,联系好了一位姓王的廪生,对方也已口头应允。
然而,就在报名截止前两日,那位王廪生却突然派人传来口信,言辞闪烁,以“家中忽有急事,恐难胜任”为由,婉拒了作保之请。
谭弘毅心中了然,这背后恐怕少不了赵文博之流的“关照”。
廪生名额有限,享有官府津贴,地位清贵,他们不愿轻易得罪本地富绅。
一时间,他竟有些束手无策。若无廪生作保,前面所有准备皆是徒劳。
就在他焦虑之际,消息传到了山长陈启正耳中。
陈山长闻讯,只是淡淡哼了一声,并未多言。
次日,他便亲自修书一封,命书童送至县学教谕处。
不过半日,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廪生便主动找到了谭弘毅,爽快地在其保结上签下了名字,盖上了鲜红的廪保戳印。
山长虽已致仕,但其影响力与清誉,在湘洛县学界依然举足轻重,他的出面,无疑是一道强有力的护身符。
握着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保结,谭弘毅心中对山长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报名成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谭弘毅开始详细了解县试的种种严苛规则。
他从苏明远和一些年长同窗那里,以及书院收藏的《科场条例》中,知晓了县试的森严:
搜检:考生需凌晨入场,接受衙役极其严格甚至堪称侮辱性的搜身检查,发髻、鞋袜、衣衫夹层,乃至携带的考篮(内仅允许放笔墨、食物、小刀、烛台等规定物品),无一例外,以防夹带。
座号:入场后按《千字文》排序随机抽取座号,进入仅容一人、狭小逼仄的号舍。号舍低矮,夏热冬寒,考试期间吃喝拉撒皆在其中,是对体力与意志的双重考验。
连坐:五人互结,一人作弊或违规,五人同罪。廪生作保者若所保之人出事,廪生亦受牵连,轻则罚俸,重则革除功名。这使得科举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慎之又慎。
这些规则,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严肃与紧张氛围。
消息传开,书院内备考的学子们气氛更加凝重,读书声似乎都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
随着考期临近,书院里的众生相也愈发鲜明:
有的学子如同着了魔,彻夜不眠,抱着书本喃喃诵读,眼窝深陷,形容憔悴,恨不得将整本《四书五经》都塞进脑子里,典型的临阵磨枪。
有的则心绪不宁,开始寻求心理慰藉。有人跑去城隍庙、文曲星祠烧香拜佛,祈求神明保佑,金榜题名;有人打听各种“考场秘籍”、“夺魁符咒”,忙得不亦乐乎。
还有如赵文博之流,家境优渥者,则忙着打通关节,或是重金搜罗所谓的“绝密考题”(多半是骗子),或是宴请廪生、胥吏,试图在规则边缘寻找捷径,脸上虽故作轻松,眼底却难掩焦虑。
而与这些形形色色的备考状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谭弘毅的气定神闲。
他并非不重视,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考试的重要性。
但他前世经历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经历过竞争激烈、心理压力巨大的公务员考试,深知越是关键时刻,心态越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紧张、焦虑、临时抱佛脚,只会自乱阵脚,影响真正的实力发挥。
他的复习极有规律。
每日依旧黎明即起,锻炼身体,然后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系统性地温习经义,揣摩程墨,练习时文。
他不再追求量的堆积,而是注重质的提炼,查漏补缺,将已有的知识融会贯通。
午后,他会小憩片刻,让大脑得到休息。
傍晚,则不再触碰书本,或是与苏明远散步交谈,探讨一些轻松的话题,或是独自静坐,梳理心绪。
他沉稳淡定的姿态,落在一些心浮气躁的学子眼中,甚至被误解为“放弃”或是“傲慢”,但他浑不在意。
他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在大战前夕,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枪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着号角吹响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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