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扛着丫蛋刚走到公府门口,就听见小六子马蹄声撞得石板路咔哒响,矛杆上的红线头歪到了耳根,满头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洇开小湿印:“主公!漳河北岸窜过来三十多个赤眉散兵,抢了内黄三个村的陈粮,正往平恩方向摸!离咱们界碑不到二十里!”
丫蛋吓得往他脖子里缩了缩,小手攥着他青色短衣的衣角。陈冲没急着调兵,只把丫蛋放下来,蹲下来摸了摸脚边刚抽齐穗的麦苗——离麦收还有整十天,这满地的青黄,是二十二万人明年的指望。他扭头问刚从成安回来的张老蔫:“成安那边动静咋样?”
张老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还沾着浇地的泥,手里攥着把刚磨亮的锄头,锄刃映着夕阳晃眼:“俺刚让什长敲了锣,各伍的壮劳力都拿着家伙在村口堵着了。老弱妇孺正往屯仓里搬粮,刘石头那边已经把平恩的预备干粮装上车了,赵五挨家查户口,没让外人混进来。”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事儿跟往地里撒种一样寻常。
陈冲点头,没让小六子调那两千正规军,只让他带五百轻骑去边境盯着,不主动出击,先看屯区的反应。他自己骑着韩老驷挑的枣红马,顺着田埂往成安走。一路上看见的都是熟稔的景象:伍长举着个破铜锣,沿着田埂边跑边喊“都拿上家伙,守咱们的地”;什长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扛着锄头、镰刀、铁锹,站在村口的土坡上,锄刃都磨得发亮;妇女们抱着瓦罐往屯仓里送麦种,张婆瞎了一只的左眼,也坐在村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个擀面杖,听见脚步声就晃了晃:“谁敢过来,俺砸他的头!”
到了成安屯的聚集点,张老蔫正蹲在土坡上啃干粮,看见陈冲,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主公,俺们没动屯仓的正粮,拿的是各家上月攒的预备粮。这帮赤眉的散兵,也就是抢点现成的,看见咱们站成排,肯定不敢硬闯。再说,小六子将军的骑兵在后面盯着,他们跑都来不及。”他脚边放着块木牌,是屯区上个月刚刻的“应急章程”:农忙时遇匪,先堵路口护麦,壮劳力持农具自卫,老弱转移粮种,法吏核查身份,一切按章来,不用等公府令。
陈冲想起三年前在伏牛山,更始军的散兵抢粮,大家连个组织都没有,二狗带着几个人护着粮袋,被砍死在山涧里,那时候除了跑,啥办法都没有。更始朝的时候,各县有匪患,县令先卷着细软跑了,百姓只能把粮埋在地下,或者被抢,或者饿死。现在不一样,屯区平时就按伍什编组,每个月农闲的时候,张老蔫会带着大家练半个时辰的“防匪阵”——不是啥正经兵法,就是教大家怎么拿锄头护着后背,怎么传递消息,怎么把粮往屯仓里运,连张婆都知道,听见锣声就往村公所跑,那里有现成的干粮和安全的地窖。
平恩那边更热闹。刘石头正带着人把区里的独轮车集中起来,车上装的不是兵,是先转移的老弱和麦种,周织娘带着十几个妇女在屯仓门口烙干粮,每张饼上都按了个指印,是屯区的标记,防止有人冒领。孙皮匠带着徒弟在修运粮车的皮带,赵五蹲在村口,挨个登记外来的人,有个从内黄逃过来的流民,说赤眉抢了他家的粮,赵五按着《革律》先给他登记了临时户籍,又塞给他一个刚烙的饼:“先吃点,等匪患过了,给你分地。”
小六子中午就回来了,矛尖上连点血都没沾,一脸悻悻:“主公,那帮狗日的真没种,刚到界碑,看见成安的百姓拿锄头站成排,又看见俺们的骑兵在后面晃,掉头就跑,抢的那点野菜都扔了,俺追了五里地,连个鞋都没捡着。”老周扛着卷刃刀过来,本来想骂小六子没用,看见田埂上站着的拿锄头的百姓,啐了一口:“狗日的,这群拿锄头的,比老子的兵还狠。老子以前带兵,还得发粮饷,他们倒好,自己拿干粮,自己守地,连个命令都不用等。”
傍晚复盘的时候,王况捧着刚记好的屯区章程,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他指着上面的条款说:“主公,这屯区的妙处,就在‘不养闲兵’。正规军两千,是刀,屯区的百姓是磨刀石。平时农忙种地,农闲练半个时辰的自卫术,不用公府发粮饷,自己种自己吃。真要打仗,立刻就能编成五万预备兵——当然不是真让他们上阵砍人,是守土、运粮、救伤,比啥都强。”杜延年拨着算盘,麦秆眼镜滑到鼻尖:“十个屯区,每个区留两万石预备粮,一共二十万石,真要打起来,够两千正规军吃十个月,够五万预备兵吃两个月,不用从公府调一粒粮。之前养两千兵一年要十二万石,现在这笔钱省了,还能多买良种、多打农具。”
赵破虏坐在角落里,左臂的旧伤让她坐得有点歪,她冷硬地补了句:“之前打仗,最怕后勤跟不上。上次跟赤眉的小股部队打,粮道被断,兵士饿得拿不动刀。现在不一样,走到哪个屯区,都有现成的粮,有现成的民夫,还有现成的预备兵,这才是真正的根基。”第五伦在旁边结结巴巴地记:“屯区应急响应时间:接警到集合壮劳力,平均一刻钟;部署到位,平均半盏茶。预备粮可支撑五百人十日,无需公府调拨。此法,可推广至新占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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