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青麦香从田埂上滚过去,刚插完秧的水田里漾着碎金似的阳光,陈冲卷着破棉袄的裤腿,赤脚踩在田埂的软泥上,扁担两头的水桶晃得吱呀响。赵大的娘前几日犯了咳疾,挑不动水,他今早带人帮着把水缸灌满,裤脚沾的泥点子晒得半干,硬邦邦地硌着脚踝。
刚把水桶搁在赵大家院门口,就看见田埂那头过来两个人,都穿着粗布的灰袍子,马是寻常的青骢马,鞍鞯磨得起了毛——不是官家的制式。走在前头的那人抬头,陈冲脚步顿了顿,是刘秀。
他比上次在宛城见的时候瘦了些,颧骨微微凸出来,眼角的细纹里夹着点没掸干净的尘土,看见陈冲,他勒住马,脸上先露出点笑,那笑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像被风吹蔫了的麦苗,却又硬挺着不肯弯。
“伯昭兄,还是这般勤快。”刘秀跳下马,没让亲随接缰绳,自己把马拴在院门口的柳树上,柳树刚抽的新条拂过他的肩,沾了点柳絮,“我怕走漏消息,没敢走官道,绕了三十里路从山后过来,还是被你这昆阳的田埂拦住了。”
陈冲没多话,只把扁担往墙根一靠,拱了拱手:“文叔兄,进屋坐?赵大娘熬了麦粥,刚出锅的。”
“不进屋了,就在田埂上走走。”刘秀摆了摆手,亲随很识趣地牵着马往远处走了走,留着两人并辔往田埂深处走。风里飘着艾草的清苦味,刚插的秧苗排得整整齐齐,水田里映着两人的影子,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棉袄,一个穿着半旧的灰布袍,乍一看和普通种地的庄户人没两样。
“我兄长走的时候,说昆阳之战,最难得的是你守的不是更始的江山,是百姓的饭碗。”刘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田里插秧的农人,“他在六安给我写信,说朱鲔和李轶现在只想着怎么揽权,怎么削异己,陛下沉迷酒色,连早朝都懒得坐,这样的朝廷,守着它做什么?”
陈冲没接话,只弯腰拔了拔田埂边一棵歪了的秧苗,重新扶正,指尖沾的泥凉丝丝的,硌得指腹发软:“文叔兄这次去河北,怕是不易。”
“岂止是不易。”刘秀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路边的麦穗,青麦粒蹭得他掌心发痒,“铜马、青犊几十万人占着冀州,王郎在邯郸称了帝,更始派的郡守十有八九被赶了出来。陛下给我个‘行大司马事’的空头衔,连十个亲兵都不让带,明摆着是要借河北的刀杀我。”他顿了顿,侧过脸看陈冲,眼睛里的光像暮春的星子,亮得有点发沉,“可我还是要去。我兄长说得对,这天下不是更始的,是这些想安稳种地的百姓的。河北的百姓被战乱折腾了十几年,我想去给他们找个能插秧、能收粮的地界。”
陈冲终于停了脚步,指尖蹭过刚扶正的秧苗,嫩绿色的叶片蹭得他指腹发痒:“我让阿禾给你装了袋新收的麦子,还有二十斤腊肉,是你上次说喜欢的南阳风味。河北路远,粮草难继,你带着路上吃。”他从怀里摸出块用油布包着的银角子,不是之前那枚,是新的,刻着小小的“革”字,“这银角子你拿着,到了河北要是遇上难处,拿着它来昆阳,我的人不管在哪,见了这印记都会帮你。”
刘秀接过银角子,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的刻痕,半天没说话,风把他的灰布袍吹得鼓起来,像面没展开的旗。远处的田埂上,小六子扛着长矛走过来,看见刘秀的身影愣了愣,刚要喊,被陈冲用眼神止住了。小六子挠了挠头,攥着矛杆上的红线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往县城走,故意把脚步踩得重了点,像是在给两人遮掩动静。
“伯昭兄,”刘秀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被水浸过的棉絮,重得坠人,“我此去河北,生死未卜。若将来……我与更始撕破脸,你我各为其主,望君手下留情。”
这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切,不是怕打不过陈冲,是惜着昆阳城头并肩作战的交情,是舍不得这满田埂的秧苗、满村落的炊烟,被战火再烧一遍。他太知道陈冲的本事了,昆阳一战,八千破四十二万,这样的对手要是站在更始那边,他河北的事业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可他更知道,陈冲的底线从来不是更始的皇位,是百姓的饭碗,只要他不祸害百姓,陈冲就不会对他动手——可他还是要说这句话,像给这份交情留个最后的余地,也给自己留个台阶。
陈冲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对着刘秀拱了拱手,动作很稳,像当年在昆阳城头对着五千弟兄宣示军规时那样稳,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怅然。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把他的破棉袄吹得猎猎响,把刘秀的灰布袍吹得贴在了身上,远处的麦田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承诺。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因为“各为其主”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他的准则——他的“主”不是更始皇帝,不是刘秀,是这田埂上插秧的农人,是赵大的娘咳着还要给儿子纳鞋底的执念,是小六子媳妇攥着银簪盼丈夫回家的念想。只要刘秀不祸害这些百姓,他就永远不会举刀相向;可要是刘秀将来变了,忘了今天在田埂上说的“给百姓找个能插秧的地界”,那他也不会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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