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在下邳县衙的正堂里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刘备重新走进正堂时,那卷黄绢还摊在案几上,边角被夜风卷起了一小截,露出绢面下压着的几道旧折痕。他走过去把黄绢拿起来,没有再看,像在确认它的边距已经不需要重新对齐,然后折好放进袖中。
关羽在辰时左右来到正堂。他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像在等刘备先把那卷已折好的黄绢放进袖中,再让接下来的话找到它们该落的位置:“大哥,大军南下需要至少半个月的准备时间。粮草、军械、民夫、车马,都要提前备好。末将可以先带一部分人先把粮道探出来。”刘备说你暂时不动,留在徐州。关羽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安排,没有争辩,他点了点头退出了正堂。他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刘备在正堂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地图前面,目光落在徐州与南阳之间的那段路线上。诏书里说的讨伐袁术,路线最近的是走彭城、经谯郡、入汝南、过淮河。这条路线大部分在平原地带,没有险要关隘,但粮道拉得很长。如果袁术在半路上设伏,他的部队就会被拖住。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地划了一道弧线,在淮河附近停下来,又收了回来。他要出兵,但不能走太远。诏书不能不尊,但如果他出兵之后只推进到徐州边界外几十里就停下来,天子那边可以交代,袁术也不会因此与他全力开战。
当天下午,刘备在县衙正堂里召集了参与南下的主要将领。张飞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撑着膝盖,像在等出发的号令。刘备把南下的计划说了一遍,打算带一万五千人出发,目标是淮河以北,推进到淮南边境之后,就停下来,不渡河。张飞听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诏书留下的压痕上,像在确认那道已经印入木纹的痕迹是否与自己预想的路线一致。
糜竺在傍晚送来了一份粮草调度的初步方案。刘备看完之后没有立即批复,站起来走出正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已经凉了,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远处城墙的轮廓正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正堂,在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在方案上批了几个字,搁下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五天之后。出发前一晚,刘备把关羽叫到书房里,关上门,两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他先开口,像在让那盏灯的光替他把话带过去:“我走后,徐州只有你一个人看着。吕布在兖州,他不会一直按兵不动。如果他出兵,你不要出城迎战,守住城就行。”关羽说末将明白。刘备说:“粮仓的钥匙在糜竺手里,他会按时开仓放粮。你只需要守着城墙。”关羽说徐州城墙已经加固过了,城门也换了新的门闩,吕布若来,他攻不进来。刘备沉默片刻,没有再补充。
第二天清晨,刘备的部队从下邳南门出发。他骑着的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张飞紧随其后,在城门下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方。关羽站在城楼上,扶着垛口,目光落在刘备的背影上,直到那支队伍在官道尽头拐了一个弯,被路边的树影遮住了,才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
消息传到南阳时,袁术正在府中与阎象对弈。他听到刘备奉诏南下的消息,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刘备要来打我?”阎象说诏书确实是以天子名义下的,曹操借天子的手,让刘备出兵。袁术把棋子放回棋盒里,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刘备来了也好,正好跟他算一算旧账。”他下令把淮南边境的驻军增加一倍,在淮河北岸设防。
消息传到河内时,刘备的部队已经出发两天了。吕布在城墙上看了一会儿落日,他一直在等刘备离开徐州,等他把主力带过淮河,等他被袁术的防线拖住,等徐州城内的防守降到最低。落日正沉入地平线,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布,在田野尽头缓缓洇开。他没有回头,像在等那道斜阳先落稳:“让张辽带骑兵到徐州边境去看看,不要靠近城墙,远远地看一看,确认城内的旗数和守军规模就行。”郭奕领命,转身快步走下城墙。
蔡文姬在傍晚路过书房时,看见吕布正站在窗前,手边没有地图,没有笔,手里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端着茶盘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进门,把那碗已经温好的茶放在门边的矮几上,沿着一旁已经铺满月光的青砖路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入夜之后,吕布在窗边站了很久。他在想刘备此刻走到哪里了,想袁术在淮河北岸布置了多少兵力,想关羽在下邳城墙上站着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是刀还是只是一道正在等待来人的门闩。秋末的风正沿着院墙缓缓爬升,吹动枣树上最后几片还没落尽的叶子,在月光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他翻动一页还没写完的回执,等天亮时再决定要不要让它在案面上多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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