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接任徐州牧的消息在河内县衙的书房里已经搁了三天。吕布没有把它收进木匣里,也没有压在案几上那叠批阅过的文书下面,就让那封信纸摊在案角,像一件还没找到归处的东西。他坐在案前,手里翻着一份关于河内屯田区补种进度的报告,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那张信纸上。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纸页边缘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像一封正在被反复阅读、却始终没有收起的家书。
贾诩走进书房时,脚步轻,几乎没有声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落座的时机落在吕布阅读间隙的自然停顿处,然后才在案几侧面坐下来,顺着吕布的视线看了一眼案角那封信纸,说了一句:“将军在介意刘备接了徐州?”吕布把手里的报告放下,目光落在那张信纸的褶皱上:“刘备得了徐州,手下有兵有将,有粮有地。他不是陶谦,不会守着一块地过安稳日子。他迟早会往北看。”
贾诩没有立刻回应,先让那句话在他面前落稳了,才开口:“陶谦把徐州交给刘备,不是因为他觉得刘备有本事守住徐州,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徐州四周都是曹操和将军的势力,刘备接了这一摊,等于替陶谦挡了一刀。”吕布靠在椅背上,像在等那句“挡了一刀”的余音完全沉下去:“他接了徐州牧,名声会比以前更响。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觉得刘备比吕布更仁义。”
贾诩没有否认,只是说了一句:“名声是虚的,兵粮是实的。将军的粮草虽然受了蝗灾影响,但底子还在。刘备刚到徐州,接手的是一个刚被曹操打过的烂摊子,他需要时间整理。”吕布没有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案角那封信纸上。他伸出手把信纸拿起来,叠好,放进了木匣里:“那就让他先整理。”
陈宫是在傍晚来书房的。他比贾诩直接,进门之后没有铺垫,先看了一眼吕布的表情,然后说:“刘备得了徐州,下一步可能会向北扩展。”吕布没有打断他,陈宫继续说,“徐州往北是兖州,往西是豫州。兖州现在被蝗灾弄得够呛,豫州是曹操的地盘。他不会去打曹操,但他有可能会借着助民的名义往北推进。”吕布说你觉得他会走哪条路?陈宫说如果他真的向北推进,最大的可能是走泰山北麓那条路,地势险,但沿途有补给。吕布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找到泰山的位置,目光沿着山势向北移动,停在那条尚未被标注的路线上:“那条路不好走,但他带着关羽、张飞,走得了。”
当天夜里,吕布没有让那盏灯亮到很晚。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地图收起来放回木匣里,没有做任何新标记,像是已经确认过那道路线暂时不需要被描深。他在想刘备在徐州的行事风格,想他在接任徐州牧时那些谦辞背后展现出的果断,想他下一步可能会盯上的方向。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风从窗外穿进来,吹动案几上那本还没有合上的报告,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刘备得势,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刘备从一个角落里站起来。颍川、洛阳、许昌、荆州,刘备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慢慢被他收拢。他重新闭上眼睛,让那些已经读完的军报沉进夜里。
蔡文姬第二天早晨在院子里遇见吕布时,他正站在那棵枣树下面,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看什么方向,像是一大早就站在那里了。她没有走过去问他想什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晨光从枣树的枝条间穿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他转过身来时,她说了一句:“文姬今天去行宫,听说皇后已经读完《周南》了。”吕布说了一句:“她学得比预想中快。”蔡文姬说那位学生肯用功,进度自然就快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留,转身往院门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将军,徐州的事,文姬也听说了。有人得了地盘,有人得了名声,但将军还有时间。”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了,脚步没有放慢。吕布站在枣树下面,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门,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他坐下来铺开一卷新的报告,开始看。
入夜之后,吕布再次站在院子里,风比昨夜小了一些,云层散开了,露出几颗星星。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那棵枣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旧叶柄的痕迹。他想起白天蔡文姬说的那句话,“将军还有时间”。风从院墙外穿过来,把那棵枣树的枝条吹动了一下,又安静了。他放下手,转身走回了书房。案几上那卷报告还摊开着,他坐下来,像要把白天没读完的那几行先接上,再顺着它往下走。他没有刻意去想刘备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已经落在了他心里的某个位置,像一枚还在微微颤动的棋子,还没有彻底稳住。他伸手把那卷报告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像在用它压住案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窗纸外,一道云影正缓缓移过被露水浸湿的瓦片,薄薄一层,像件还没来得及落笔的旧稿,已经被风翻到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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