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使者在吕布进入长安后的第十天到达河内。那时吕布还没有回来,张辽仍在长安城外清点残局,河内的事务暂时由徐庶和荀彧共同署理。使者是程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块青玉佩,看起来不像是来谈军务的,倒像是来赴宴的。他在城门口递上名帖,说曹将军听闻天子已到河内,特派在下前来问安,并商议迎驾事宜。他没有多作寒暄,直接将来意亮在了台面上。
徐庶在县衙正堂接见了他。程昱落座后没有急着提天子,先将曹操的书信取出,双手呈上。信写得很短,措辞恭敬,称天子东归是社稷之幸,操久居兖州,未能亲迎,心中不安。如今闻陛下已至河内,愿遣使奉迎,请天子移驾许昌,以正朝纲。徐庶看完信,没有表态,只说将军不在城中,他需要等将军回来才能答复。程昱没有催促,起身告辞,被安排在城东的客舍中住下,每日照常起居,像在等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潮汛。
吕布从长安回到河内时,已经是五天后了。他在城门口下马时,徐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把曹操来信的内容当面说了。吕布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把缰绳递给亲卫,说了一句:“曹操动作倒快。”徐庶问将军打算怎么回。吕布说先见见程昱再说。当天下午,吕布在正堂接见了程昱。他坐在主位上,没有寒暄,等程昱把来意再次说明后,他靠着椅背,像在等一枚棋子落下前那片刻的悬停,说了一句:“天子刚到河内,舟车劳顿,需要休养。移驾的事,缓一缓再说。”程昱说天子在洛阳废墟中颠沛流离多日,身边缺医少药,许昌那边已经备好了行宫和御医。将军若不放行,天下人恐怕会以为将军有意拦驾。吕布说天子在河内,一应供给都由军中承担,不需要许昌那边操心。
程昱没有再争辩。他站起来拱手告辞,说会把这些话带回兖州。他离开正堂时步子稳,没有迟疑,礼数周到,不像是带着怒气,更像是在核对一份已经知道答案的卷宗。
当天夜里,吕布把贾诩和陈宫叫到书房。他说曹操想接天子去许昌,你们怎么看。陈宫先开口:“曹操想接天子,是想借天子的名义号令天下。他现在的处境不算好,有了天子,就有了名分。”贾诩坐在侧位,像是在等那番话的重量完全落在案面上才开口:“将军已经接了天子,就没有再放手的道理。天子在河内,将军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天子去了许昌,将军就又要回到从前那种割据一方的局面。”吕布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吹动廊下那盏灯的光,在门框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二天一早,吕布写了一封回信,让程昱带回许昌。信中说:“陛下已在河内安顿,衣食无忧,医官已到,不需再行移驾。”他没有写更多,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天子不能去许昌。
程昱走后,河内城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行宫还在修建,地基已经夯好了,工匠们正在砌墙。吕布偶尔会去工地看一眼,从不指手画脚。他只是在墙边站一会儿,确认进度。蔡文姬有时会陪着去,怀里抱着那卷正在校注的《诗经》,像抱着一个尚未成型的注脚。她站在工地外围,望着那些正在垒墙的人影,像在替一页尚未成形的诗行确认它已经找到了可以落脚的韵脚。
貂蝉在收拾书房时,在案几的旧纸堆里翻出了一张许昌方向的地图,上面有几处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她看了片刻,没有收起,把它搁在了批阅过的文书格中。
河内城外,冬小麦已经返青了,绿绒绒的一片,从城墙根一直铺到远处的官道旁。有人在那片青绿的地里弯腰拔草,弓起的脊背像一条被反复拉直的线,每一次起身都像是在丈量土地的耐心。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早已分不清哪一辆是信使,哪一辆是商贩。当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长到新翻的田垄上时,那些车辙已经交叠在一起,像刚打过结的绳头,被暮色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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