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融雪时特有的湿润气息。吕布站在虎牢关的城墙上,望着西边蜿蜒而去的官道,那条道通向洛阳,通向关中,也通向更远的凉州和西域。他身后是新补好的城墙,砖缝里的灰浆还没有干透,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高顺站在他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刚刚完成的城防图,等人来取,像在等一场必将落定的雨水。
袁绍的使者是在两天后到达虎牢关的。来人姓郭名图,是袁绍帐下的谋士,穿着一件厚实的锦袍,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狐裘,身边跟着十几个随从,马匹精壮,一看就是远路来的。他在关外勒住马,让随从递上名帖,说奉本初公之命,特来拜见吕将军。吕布在关内的营房里接见了他。郭图走进营房时四下打量了一眼,营房不大,陈设简单,案几上摊着地图,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像是一个刚放下笔的人随手搁在那里的,没有刻意收拾的痕迹。他拱手行礼,说吕将军别来无恙。吕布请他坐下,让人换了热茶,坐在他对面,等他说明来意。
郭图没有绕弯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说:“本初公在冀州,听闻将军在河内整军备武、屯田筑城,很是钦佩。本初公说,将军是当世英雄,不该困在河内一隅之地。本初公愿与将军结盟,共图天下。只要将军点头,本初公愿表奏将军为冀州牧,加封骠骑将军,食邑三千户。”他这番话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得流畅自然,仿佛不是在谈条件,而是在公布一个已经板上钉钉的决定。
吕布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那碗茶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他放下碗,看着郭图:“冀州牧?冀州现在在谁手里?”郭图说冀州本就在本初公辖下,将军若愿结盟,本初公自会安排。吕布又问:“那骠骑将军是谁封的?本初公封的,还是天子封的?”郭图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他清了清嗓子,那一声像在重新整理一遍腹稿的开头,声音也低了些:“本初公是奉天子密诏,代行封赏之权。”吕布望着他,目光没有移开,像在等他把那封“密诏”从袖中取出来铺在案上。郭图没有取。营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吕布放下了茶碗,声音不高不低:“你回去告诉本初公,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冀州牧也好,骠骑将军也好,我都不要。河内虽小,但够我住。天子还在洛阳,等他什么时候到了河内,再谈封赏的事。”郭图的笑容彻底收敛了,他站起身来,拱手告辞,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走出营房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离开一个站久了就会陷进去的地方。随从们已经在外面牵好了马,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官道往东走了。
吕布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个身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粒黑点,消失在冬末的雾气里。他转过身时,高顺正从城墙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卷城防图,像是要在袁绍使者的车辙彻底消失前把它交出去。吕布说袁绍派人来拉拢我,想让我当冀州牧。高顺说将军答应了?吕布说没有。高顺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吕布在虎牢关的营房里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回河内给贾诩。信中说袁绍派人来拉拢,他拒绝了,但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袁绍的使者走了,但他的目光还在,迟早还会有动作,让他提前留意冀州那边的动向。他没有写更多,把信交给亲卫时,火把的光在纸页边缘跳动了一下,他按住纸角,像在确认那句话是否已经落稳了。
貂蝉在河内收到吕布的信时,正坐在院子里翻晒旧书。她把信看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手将书页往案几上拢了拢,像把一件已经晾干的旧衣叠好放进箱底。风吹过院墙,把廊下那面旗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袁绍的使者离开虎牢关后,一路快马加鞭,五天后回到了邺城,向袁绍复命。袁绍坐在府中听完郭图的禀报,正在烤火,面前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把手中的火钳搁在盆沿,没有发怒,只是说了一句:“吕布不识抬举。”郭图站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那接下来怎么办?”袁绍说先不急,等他跟刘备打起来再说。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等茶在嘴里慢慢温过来,才又说了一句:“到时候他自己会来找我的。”郭图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虎牢关的城墙还在继续修。吕布没有急着回河内,他在关内多待了几天,看着工匠们把东墙的缺口补好,又看着烽火台重新搭起了木架。每天傍晚他都会到城墙上站一会儿,直到暮色把远处的山脊线染成灰色,像个在等待收成的人,等一季已经播下的东西长出地面。他回到河内时,已经是二月初了,官道两旁的田地里有人正在翻土,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像一块正在重新梳开的土地。他勒住马,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些弯腰耕作的人影。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翻动时特有的气味,也夹着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细长,无声。他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催马前行。身后那些被他拒绝的爵位和封邑,正在南方的某个大宅里慢慢冷却下来,像一碗搁在风口上的热茶。有人还会来斟,他已经不再需要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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