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的夏天到了最浓的时候,田里的谷子已经高过膝盖,风吹过来,绿浪一层接一层,像铺开的绸缎,从田埂一直延伸到远处村落的屋檐下。吕布站在屯田区边缘的高地上,手搭在眉骨上,望着那些在田垄间移动的人影。他们弯着腰在拔草,有人挑着水桶从沟渠边经过,有人在田头歇脚,身边搁着草帽和水罐,他的目光从近处移到远处,停在一个正在修整沟渠的老农身上,蹲在渠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把淤塞的泥土往外铲。
吕布沿着田埂走过去,在那老农旁边蹲下来。老农抬起头,看见吕布,愣了一下,放下铁锹,站了起来要行礼,吕布抬手拦住了他,问了一句:“这渠是哪年修的?”老农说前年冬天,高将军带人挖的,那时候天冷,地上冻了,挖不动,用火烧了再挖,才挖出这么一段。吕布说水够用吗?老农说够,去年夏天没怎么下雨,也能浇到地,就是渠尾那一段渗水,修了几次没修好,还得再补。吕布站起来,沿着渠尾走了几十步,蹲下来看了看那段渠壁,土已经塌了一角,水从缺口渗出去,流进旁边的洼地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走回田埂上,对身边的亲卫说了一句:“记一下,渠尾那段要重修。”
从屯田区回城的路上,吕布放慢了马速。官道两旁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荫连在一起,像一道绿色的廊。路的左边是一片新开垦的荒地,地里种的是豆子,豆苗刚冒出两片叶子,嫩绿嫩绿的。路的右边是一片旧田,田里的谷子已经抽穗了,穗子在风里轻轻点头。他想起几年前刚到河内时的样子,那时候官道两边大部分是荒草,行人也少,现在人多了,田也多了,连路边的草都被牛啃短了。
貂蝉前些日子开始在城里教几个妇人识字。她识字不算多,但教她们认一些日常用得上的字,比如米、盐、布、秤、数。那几个妇人每天早上干完活就来,坐在貂蝉院子的槐树底下,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片,在地上写字。貂蝉蹲在旁边,看她们写,写对了就点点头,写错了就指出来,再写一遍。
蔡文姬在书院的授课已经交给了几个大弟子,但她还是每天会去坐半个时辰,听他们讲,看他们讲得对不对。有讲得不对的地方,她会在课后叫住那个人,告诉他哪里不对、应该怎么讲。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手偶尔会自然地搭在腹部,动作很轻。
吕布的案头上,这几天堆了几份关于河内内政的报告。一份是屯田司的,说今年的夏粮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原因之一是沟渠修好了,旱季也能保住墒情。另一份是民政司的,说各县的流民安置已经基本完成,登记在册的流民已经分到了地、领到了种子,只需按季缴纳三成收成,三年内不增赋。吕布把报告看了一遍,在最下面加了一行批注:“渠尾一段,限本月内修好,材料不够从官仓调。”批完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报告合上,放在了批阅过的格里。
下午,吕布去了趟城西的铁匠铺。铺子不大,门口搭着草棚,棚下摆着几把新打好的锄头和镰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老铁匠正在炉前捶打一块铁料,看见吕布来了,放下锤子,说吕将军,您要什么东西?吕布在草棚下看了看那些农具,问了一句:“最近的农具够不够?”铁匠说不缺,上个月从邺城调了一批铁料,又打了两百把锄头、一百五十把镰刀,加上去年的旧货,够用。吕布点了点头,在铺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炭火,听着锤子落在铁料上的声音,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入夜之后,徐庶和荀彧来了书房,三个人围坐在地图前,各自端着一杯茶,茶是蔡文姬泡的,用的是新晒的菊花,水里浮着几瓣淡黄色的花。徐庶说屯田的势头不错,只要今年冬天不出大灾,明年的粮草就不用担心了。荀彧说民政那边也稳住了,流民安置好了,治安就没有大问题。吕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今天去看了渠尾那段,塌了,得修。徐庶说末将明天派人去办。吕布点了点头,像是那句话已经被接住了。
院子里,那盏写着“平安”的灯笼已经亮了好一会儿了,灯光透过红绸,在地上铺开一团暖融融的光。蔡文姬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没有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貂蝉从厨房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了一会儿,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田里尚未散尽的青草气,轻轻拂过她们之间的空隙。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院墙外的田野里,虫鸣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那些声响穿过入夜后的田埂,穿过正在休憩的村落,穿过院墙和窗纸,被廊下那盏灯拢成了一道暖色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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