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伐刘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徐庶就找上门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接在吕布对面坐下来,把竹简摊在案几上。吕布正在看一份关于汉水沿岸水深的汇报,他抬起头,看了徐庶一眼,说了一句:“元直,你有话直说。”徐庶没有犹豫,他说将军,末将反对南下伐刘。吕布没有放下手中的竹简,只是把目光移过来。
徐庶说:“刘备在益州,荆州空虚,这没有错。但将军有没有想过,将军若率主力南下,曹丕在幽州做什么?他就在蓟城,距邺城不过几百里。将军前脚渡河,他后脚就能南下。河北虽是将军的地盘,但主力都带走了,留下的兵守得住吗?”吕布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说下去。徐庶伸出手指,在竹简边缘划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曹丕虽然已经不成气候,但他还活着。活着的人不会甘心等死。他一定在等机会。将军若给了他这个机会,河北就可能生变。”
吕布把手中的竹简放下,两手交叉搁在案几上,说:“你说得对。那依你之见,应该先打谁?”徐庶的回答很干脆:“先灭曹丕,除后患。曹丕一死,幽州归顺,河北再无后顾之忧。到那时候,将军再南下伐刘,就可以全力投入,不用担心后院起火。”吕布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移向窗外,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第二天一早,吕布在县衙正堂召集了一次扩大的军议。高顺、张辽、魏延、牛辅、张合都在,徐庶、荀彧、贾诩、许攸、毛玠也都到了。正堂里的气氛比平时更安静,许攸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拇指来回摩挲。徐庶先站起来,把自己的看法说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中足够清晰:“曹丕像一根刺,扎在将军的后背上。不拔掉这根刺,将军南下时,永远不能安心作战。末将以为,宁可晚半年南下,也不可带着隐患出征。”
许攸放下茶杯,他看了一眼徐庶,说:“元直,你说得有理。但你有没有算过,刘备拿下益州需要多久?拖半年,刘备就把益州吃透了。到时候将军南下,要面对的就不再是荆州五万守军,而是荆州、益州连成一体的二十万大军。”他说到这里,声音放慢了一些,字字落得清楚:“两害相权取其轻。曹丕在幽州,只是苟延残喘,他翻不了天。但刘备若在益州站稳,他就能翻天。”堂中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接话,像一阵风过后的水面。
荀彧在这阵沉默中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开了口:“许先生说得有道理,元直也有道理。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做到两件事同时推进。”他看了吕布一眼,又扫过众人,“先派一路偏师北上,牵制曹丕,不让他有机会南下。同时主力南下,速取荆州。这样既不耽误伐刘,也不让幽州生变。”
堂中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张辽开口说了一句:“偏师北上需要时间,等偏师到位,主力再南下,算下来跟先灭曹丕再南下差不多。两头都顾,两头都顾不全。”他说话向来直接,这话落地,像秤砣砸在秤盘上,沉而准。堂中有几个人微微点头,没有出声。
吕布一直坐在主位上,没有插话。他听着每个人说完,目光从徐庶移到许攸,从许攸移到荀彧,最后落在贾诩身上。贾诩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吕布知道他没睡,他只是在等。
“贾先生。”吕布叫了他一声。
贾诩睁开眼,看了看吕布,又看了看堂中其他人,然后说了一句:“末将同意元直。”堂中的人都看向他。贾诩没有停顿,接着说:“先灭曹丕,再图刘备。幽州虽然贫瘠,但它是将军的后背。一个不干净的后背,打前面的仗时,总得回头看一眼。回头的次数多了,仗就打不好了。”他说完,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用尽了他今天的力气。
吕布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来,走到堂中那张地图前,看了很久。地图上的河北四州已经涂成了红色,幽州在最北边,蓟城的标记像一个还没填满的空洞。他伸出手指,在幽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过身来,面朝众人说了一句话:“先打曹丕。”声音平直,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只是等到现在才说出来。
散会之后,堂中的人陆续走了。许攸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但身后只有脚步声远去的回响。他低头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吕布一个人坐在堂中,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换。他看着地图上幽州那个位置,目光停在那里,像在计算一条河流的源头到入海口之间的距离。他没有想什么复杂的战术,只是在想,如果曹丕在他南下途中突然动了,那个时候他能不能回头。他得出的答案是不能。
徐庶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吕布一眼。他没有再说什么,像是确认了那句话已经落地,便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吕布在书房里写了一道军令,命张合率两万精兵北上,进驻蓟城以南五十里处,筑垒待命。没有进攻的命令,也不许后退。他只是要让曹丕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只要他敢动,就会有人截住他。信使连夜出发,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吕布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夜风穿过廊下,把檐角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蔡文姬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走出来,她没有问军议的结果,只是把粥放在案几上,然后走到他身边,安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吕布没有回头,但声音在夜色里变得轻缓了一些,像是被风吹散了棱角:“文姬,你说他会不会动?”蔡文姬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那天在菜畦边他碰貂蝉那样。
吕布没有再问。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温温的,不烫。他端着碗,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屋里。身后的灯笼在夜风中慢慢转了一圈,又回到原位,像一枚重新校准过的指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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