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目光甚至没有看她,而是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昊天转世只能正常老死,你无权干涉,回去告诉鸿钧女娲,谁再敢动这个凡人,贫道就拆了谁的骨头。”
西王母狠狠咬着牙。
她想放句狠话,但对上菩提那双平静到极致的眼睛,所有话都不敢说出来,变成一声闷在胸腔里的低哼。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转身遁光冲天而起,歪歪斜斜朝女娲宫的方向掠去,狼狈得连背影都在发抖。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风吹过那棵歪脖子枣树,几片干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昊天转世的肩头。
他站在破院门口,手中柴刀已经放了下来,浑浊眼睛望着菩提,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老道士是谁,但他知道对方帮了自己,救了自己。
菩提转过身看向通天。
“将昊天转世带回方寸山。”
通天一怔,随即拱手:“是,师尊。”
“你随贫道走一趟。”通天伸出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着一只受惊的老兽。
昊天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去……去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通天没有多解释。
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开裂的手,又看了看身后那间漏风的土坯房。
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他把柴刀丢在门槛上,像卸下了一辈子的担子。
通天抬手一挥,一道遁光裹住昊天腾空而起,朝方寸山方向掠,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镇元子站在菩提身后,看着那道远去的遁光,轻声道:“前辈,昊天归位之事……”
“等他自然老死,魂魄归天,昊天神位自现。用不着别人替他选死期。”菩提说道。
镇元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二人正要转身离去,菩提忽然身形一顿,右脚悬在半空,像踩到了一道无形门槛。
他感受到了什么,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一种从大地深处、从山川河流、从每一寸空气中渗出来的紊乱。
是人间气运在震荡。
菩提闭上眼,神念铺展开去,如潮水漫过千山万岭。
掠过城池,掠过村庄,掠过田野和荒原,他看到了人间。
耕牛倒在田埂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井水泛黄,喝下去的人上吐下泻,浑身发烫。
刚出生的婴儿哭个不停,声音嘶哑,像嗓子已经哭烂了。
老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那抹暗红色的血光,嘴里念叨着要变天了,要变天了。
不是瘟疫,不是天灾。
是气运在崩溃。
人皇帝辛死了,魂飞魄散,人族的根基像被人从底下挖走了一块最沉的石头,整座大厦都在倾斜。
菩提睁开眼,眼中有一道寒光闪过。
“帝辛……你死得好冤。”他喃喃了一句。
镇元子心头一紧,上前半步:“前辈,您是说……”
“人间的气运乱了。”菩提深深叹息。
“帝辛一死人族失了根基,再这么下去,不用多久人间就会大乱,瘟疫、饥荒、战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镇元子脸色微变,急忙问道:“那怎么办?”
菩提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望向天际沉默了许久。
“复活他。”三个字,沉得像石头砸进深潭。
镇元子一怔:“复活人皇?帝辛已经魂飞魄散,连魂魄都没了还如何复活?”
菩提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指尖有异光在闪烁个不停。
那是因果的气息,是帝辛死时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魂飞魄散不是彻底消散,只要因果还在就还有一线痕迹,顺着这根线就能把散掉的魂魄重新聚拢。”
“但需要轮回之地。”
镇元子眉头拧紧:“轮回之地是后土的道场,她已站队鸿钧,如何肯让前辈进去?”
菩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
“她不让,贫道就不会自己走进去吗?”
话音落下,他抬脚朝虚空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时,整个人已经悬在半空,脚下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露出灰蒙蒙的天穹。
“镇元子,你回方寸山等消息。”菩提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贫道去一趟轮回之地。”
不等对方回应,遁光已经炸开。
一道白光撕裂苍穹,朝洪荒深处掠去。
像一道劈开天地的利剑,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镇元子站在巷口,仰头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良久没有动。
轮回之地不在三十三天,不在人间,不在任何一座已知的道场。
它在洪荒的最深处,在阴阳交界、生死之间的那道裂缝里。
那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草木。
只有一条灰蒙蒙的长河,从无尽的虚空中流来,又流向无尽的虚空中去。
河水中浮沉无数光点,那是魂魄,是死去生灵尚未散尽的灵识。
有的亮如星辰,有的暗淡如萤火,密密麻麻,像一条流淌在天幕上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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