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坐落在山坳里,进出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傍晚时分炊烟一冒,山影把村子裹住,连狗吠都显得慢悠悠的。村里最出名的不是后山的野笋,而是王忠的“阴阳眼”——这说法传了快十年,从他十七岁那年说看见过世三年的奶奶坐在堂屋纺线开始,就成了村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家和王忠家隔了三户人家,他比我大五岁,平时沉默寡言,种着两亩山地,闲时就修修摩托车,手艺好到邻村人都来找他,可就因为那“阴阳眼”,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谁家姑娘愿意嫁个“能看见脏东西”的男人呢?
我对王忠的“阴阳眼”半信半疑。小时候跟着他去山上放牛,他突然拽着我往回跑,说前面老槐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可我瞪着眼睛看了半天,除了摇晃的树影啥都没有。后来问村里老人,才知道那老槐树底下确实埋过一个穿蓝布衫的老木匠,我当时吓得好几天不敢出门,从此对王忠的话多了几分忌惮。村民们更是把他的话当“圣旨”,谁家孩子夜哭、牲口生病,都要去问他是不是“撞着啥了”,他要是说“没事,烧点纸就好”,大家就赶紧照做,要是皱皱眉,整个家都得慌上半天。
那年夏天特别旱,玉米叶子都卷了边,村里人为了浇地,半夜都要去村口的机井排队。王忠家的地在山脚下,离机井最远,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守着,累得倒头就睡。出事前一天晚上,我去他家借锄头,看见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眼下挂着浓重的黑圈。“忠哥,要不我帮你守半宿机井?”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摆了摆手,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模糊了脸:“不用,我熬得住。就是最近夜里总觉得院子里有动静,像有人踩碎柴禾的声音。”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他院子里看——月光下,柴垛堆得整整齐齐,竹篱笆上爬着的牵牛花蔫头耷脑的,啥动静都没有。“你是不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我这话刚说出口,就看见他眼神沉了沉:“不是幻觉,我这眼睛,从来没看错过。”
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五,村里老人说这是“鬼门开”的日子,家家户户都要烧纸祭祖。傍晚我路过王忠家,看见他在院子里摆了三碗米饭,一双筷子竖插在碗里,青烟袅袅地飘向夜空。他蹲在旁边烧纸,火光照得他脸忽明忽暗:“给院子里的‘客人’摆的,别让他闹得太凶。”我吓得赶紧走了,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夜里别出来瞎逛,听见啥动静都别开门。”
后半夜我被尿憋醒,窗外的月光亮得像泼了银,院子里的蟋蟀叫得正欢。我刚摸黑走到堂屋,就听见隔壁王忠家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那是他院子的木门,合页锈了,一开门就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心里犯嘀咕,这时候他出去干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正好看见王忠披着件旧褂子,低着头往院子角落的茅房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就在王忠快走到茅房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肩膀猛地一僵。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他家院子中间看——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蹲在他的摩托车旁边,背对着我们,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肩膀很宽,穿一件深色的褂子,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摩托车把手上摆弄着。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死死地攥着窗沿,指甲都掐疼了。那黑影动了动,似乎察觉到有人,慢慢抬起头,朝着王忠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看不见那黑影的脸,却看见王忠的身子抖了一下,像被寒风吹了似的。
我以为王忠会喊人,或者抄起旁边的柴刀冲上去,可他没有。他慢慢转过身,像没看见那黑影似的,一步一步往堂屋走,脚步比刚才更轻了,后背的褂子都被冷汗浸得发皱。走到门口时,他还回头瞥了一眼院子,那黑影已经蹲了下去,继续摆弄摩托车。王忠推开门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我就听见屋里传来他翻箱子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辟邪的东西。
我吓得魂都飞了,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王忠肯定是看见“脏东西”了,不然以他的性子,要是看见小偷,早就抄家伙上了——他年轻时跟邻村的人打架,拿着扁担追了二里地,从来不是怕事的人。村里老人说过,“阴阳眼”看见脏东西不能声张,更不能对视,不然会被缠上,王忠肯定是信了这话,才假装没看见。我越想越怕,总觉得那黑影会从王忠家院子里走出来,顺着土路摸到我家,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王忠的吼声惊醒的。跑到他家门口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王忠蹲在摩托车原来停放的位置,双手抓着头发,地上只留下几道新鲜的车辙印。“我的摩托车!刚买半年的摩托车!”他吼得嗓子都哑了,眼睛里布满血丝,昨晚的镇定荡然无存。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二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肯定是昨晚那‘脏东西’弄走的,忠子都看见它蹲在院子里了,这是被缠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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