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某个下午,沈知微在图书馆二楼的窗边复习下一学期的课程大纲,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逐渐偏移的金色光带。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动作很轻,但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那种被精确校准过的靠近方式她已经熟悉到能在心里预判他下一步动作的程度。
在看什么?顾深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他靠近时总会先压低半度的音量。
下学期的民法案例选读。她抬起头来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处露出了白色衬衫的边缘,那枚干海星被他放在桌角的一本书的封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带来的,像是随手搁在那里的。
给你带了这个。他把海星往她手边推了推,之前那枚放窗台上,这枚放桌角。
沈知微低头看着第二枚干海星。和第一枚颜色相近但略小一些,腕足的形态更紧凑,像是一个被轻微收缩过的版本。她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托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他。你最近总在带东西给我。发圈、海星、多肉、酸梅汤。
顾深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海星上面。想让你觉得高兴。
我确实高兴。沈知微把海星放回桌角那本书的封面上,和笔记本并排摆着。她看着那枚浅橘色的干海星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质感,心里的感受和她语气里表达出来的之间隔着一层她自己能感知到的温差。她确实是高兴的——被惦记的感觉本身是暖的,每一件小东西递过来的瞬间她的心跳都会有一个轻微的加速。但她现在会在那个加速之后多等几拍,等加速平复之后再观察后续。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去看了那家老字号酸梅汤店。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看到顾深寒的时候熟练地招呼了一声还是两杯?他点了点头。沈知微注意到店员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很快移开了。那种目光她最近开始在一些场合频繁地捕捉到——花店老板、咖啡店的收银员、图书馆门口的管理员——他们看到顾深寒的时候会把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半秒到一秒,像是在进行某种快速的比对或确认。
她在顾深寒接电话的间隙靠近柜台,低头装作看菜单上的配料表,轻声问了一句:他常来吗?店员正在擦拭台面,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回答的语气也是随意而轻松的:常来啊,最近一周来了四五次吧,每次都买两杯。
沈知微点了一下头,退回到离柜台两步远的位置。顾深寒的电话还没打完,站在门口侧对着店内的方向,一只手指轻轻叩着手机边缘。那家酸梅汤店距离学校大约二十分钟车程,不在他日常活动的任何顺路路线上。每次路过一周专程来四五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频率,而过去几周他向她描述的一直是前者。
她端着那杯酸梅汤和他一起走出店门的时候,九月初的晚风已经开始带上了初秋独有的那种清透的凉意,吹在裸露的手腕上让她微微缩了一下手。他看了一眼她缩手的动作,然后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布料带着他体温的余温,木质香气从肩颈处飘过来把她包裹进一层熟悉的暖意里。她拢了一下外套的领口说了一声,然后走在他旁边继续喝着那杯酸甜的乌梅汁。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把两枚干海星并排放在窗台上,和那两枚海螺间隔着摆放。她注意到这些被他带来的小东西一共有四件了,每一件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她面前,每一件都恰好符合她的审美偏好和兴趣方向。如果她是他的目标,那这些就是他的弹着点——精确落在预设靶心的每一个测试弹孔,分布均匀,没有任何一枚偏离了射程。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予安发来的消息。他最近在跟进法援中心的新案子,那条消息的内容是转给她的一篇关于家庭暴力受害者经济补偿的判决解析,说看到这个想到你之前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沈知微点开链接快速扫了一遍,然后退回来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没有告诉他,那条消息他发的时间恰好是她正在窗台上排列那些海生物的时刻。她也没有告诉他,在排列的过程中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留在桌角那枚干海星背面的隐蔽位置用指甲划了一道极浅的标记线。非常浅,浅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它的存在,而且只有她自己能辨认出那是被添加上去的新的痕迹。如果那枚海星被移动过、被检查过、被重新摆放回原位而她不在场,那个标记会告诉她。
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她关掉台灯躺下来的时候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每一次都在一和四之间均匀地游动着。窗台上那四枚排列成弧形的海生物在路灯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像一排正在被谨慎标记的坐标。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沈知微在图书馆碰到了陆晨风。他坐在二楼靠门的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沈知微走过来的时候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她在那张单人沙发的边缘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边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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