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半的时候,顾深寒的温柔像涨潮一样持续地漫上来,几乎覆盖了所有可能让她产生怀疑的缝隙。
他每天早晨在楼下等她的时间越来越固定,固定到沈知微后来发现不需要看手机就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会到。副驾驶座上的豆浆温度从来不会偏差太多,她有一次故意提前了十五分钟下楼,坐进去之后发现那杯豆浆刚好还是温的——他在更早之前就到了,估算她可能下楼的区间,然后算准时机让豆浆保持在入口最佳的温度。这个认知让她在喝第一口的时候停顿了半拍,然后继续喝完了一整杯。
带她去的地方也越来越多了。他带她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旧书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书架顶天立地堆满了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旧书,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特殊气味。他在一排关于海洋生物学的旧书前面停下来,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给她看,那一页的插图是一张荧光藻类的结构示意图。沈知微接过那本书的时候注意到书页夹层里有一枚压平的干海星标本,浅橘色的,已经脆得几乎透明。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旁边翻另一本书,像是那枚海星只是书里原本就夹着的东西。
你提前来过这里?沈知微把那本书合上放回书架。
顾深寒从书页上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上周末路过。
路过然后买了一本海洋生物学的旧书夹了一枚干海星进去再放回书架上?
他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从她手里接过那本书重新翻开那一页,把干海星轻轻拿起来放在她掌心里。送你的。跟海螺放在一起。
沈知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浅橘色的干海星,五条腕足纤细而均匀,边缘已经有些卷翘了,在书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质感。她合拢手指把它握在掌心里,海星的质地干燥而轻脆,像一片被阳光和时光共同风化的东西。她把海星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两枚海螺隔着布料并排靠着。
那天的旧书店之行甜蜜而安静。他们沿着书架之间的窄道慢慢穿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偶尔停下来翻同一本书,肩挨着肩,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细碎而清晰。走到收银台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用一把小刷子清理一本旧书的封面灰尘,嘴角带着一个什么也没说的弧度。
甜蜜密集地积累着。顾深寒在沈知微那盆绿萝旁边又放了一小盆多肉植物,说是路过花店顺手带的,叶瓣肥厚而圆润,边缘泛着一层淡粉色的红晕。他说多肉比绿萝更好养,一周浇一次水就行,适合你这种容易忘事的人。沈知微蹲下来看着那盆多肉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指腹沿着发旋划了一道极轻的弧线,然后收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坐着,桌角那盆多肉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饱满的绿色光泽。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顶端的叶瓣,触感光滑而厚实,和绿萝的柔软截然不同。她看着那盆多肉植物的叶瓣边缘那一圈淡粉色,心里那层正在被甜蜜持续覆盖的表面下面,有一小片区域始终没有完全被浸润透,像一块被放在水底的石头,周围的水流都在经过它,但它的表面是干的。
她开始试着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情——在他来之前站在宿舍楼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隔着窗户观察楼下他停车的位置。她看到他把车停在桂花树旁边之后没有立刻下车,在车里坐了大约一分多钟,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回消息或者查看什么。那个等待的时间里他的表情没有被楼下的路灯光完全照亮,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有规律地敲击着,像是在某个他熟悉的节奏中运行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他推开车门下来了,抬头朝她宿舍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知微侧身让到窗帘后面,他看到的只是那扇亮着灯的窗。她等他走到楼门口才从走廊里走出来下楼,在楼梯口遇到他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惯常的温和而平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开始留意那些不会主动出现在她眼前的东西。比如他的手机屏幕在她靠近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朝下翻扣着;比如他把她送回宿舍之后站在楼下抬头看窗户的时长,从最初她注意到的十几分钟缩短到了现在的不到五分钟;比如他偶尔会在一些特定话题上忽然停顿一下,像在快速地判断某句话该不该说出来。
八月下旬的某天下午,沈知微在他家客厅等他的时候,他进了厨房去倒水。客厅很安静,她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杂志,然后落在书房门边一处很细微的地面上。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但也没有开着,留下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她坐在沙发上,从那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书桌附近一小块地板,地板在窗外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木质的暖色。她看到那里有一小片被踩过的痕迹——不是灰尘,是木地板表面有一小块区域的蜡层被反复摩擦过后形成的微亮的痕迹,从书桌方向延伸到门口再折返,像一条被重复走过很多次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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