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时候暮色正在从地平线的边缘升起,把整片天空揉成一片温和的蓝紫色。沈知微在车上把那张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指腹沿着字最后一笔向上的弧度摩挲着。她决定明天去找钱学明——不是打电话,是当面。那张字条的出现改变了事情的走向,老宅里有人在她到达之前几分钟才离开,这意味着K那边最近也在活动。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又去了城西那片老小区。六月的阳光在楼梯转角的小窗里斜切进来,把扶手和台阶上细小的灰尘照得粒粒分明。她走到六楼那扇半掩的铁门前敲了敲门框,里面过了比上次更长的时间才传来拖鞋拖过地面的声响。
门拉开了大半。钱学明站在门后,穿着另一件洗得有些薄的旧汗衫,这次换成了浅蓝色,手里依然攥着那把蒲扇。他看到沈知微的时候似乎并不意外,像是已经预料到她会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过身,让出了进门的位置。
客厅的布置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旧布沙发、方桌、搪瓷茶盘、扣在桌面上的蒲扇。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换了几件,在六月的风里轻轻摆动。钱学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蒲扇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着搁在扇面上。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比上次颤得更明显了一些,细微的抖动从指节处向外扩散,像是某种内在的紧张正在随着时间推移而加重。
钱叔叔,沈知微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纸片,展开放在方桌上,转向他的方向。这张字条是您在K那栋老宅里留的吗?
钱学明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台上晾着的一件衬衫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反面被阳光晒褪了色的布面。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纸片的边缘,指尖轻轻压在那五个字上面,像是在确认纸张的质地和自己的笔迹。
是我写的。他说。声音比上次更沙哑了一些,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部分。我上个月去了一趟他那里。那栋房子他很多年没去住了,但里面的东西没有全部搬走。他在找一样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他翻过二楼北边那个房间。
沈知微的身体微微前倾。您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钱学明把蒲扇从膝盖上拿起来,扇面朝下扣在桌面上,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他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我到他那里去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车停在院子外面。我没进去,在铁栅栏外面站了一会儿,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像是只装了几页纸。他把信封放在后座,然后开车走了。我等他走了之后才进院子。
然后您进了二楼北边的房间。
嗯。那个房间的窗户朝北,对着河。我进去的时候那扇窗是开着的——他走之前大概忘了关。钱学明的手指在蒲扇柄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窗台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压在窗台上往外看过。我没找到那个牛皮纸信封,它被他带走了。
沈知微靠在沙发靠背上。她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在那扇北窗边看到的那个被摩擦过的痕迹——钱学明描述的那个刮痕,和她看到的是同一条。K来过那栋老宅,在那个朝北的房间里拿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离开了。钱学明在他之后进去,发现了窗户开着、窗台上留着刮痕,然后在暗格里留了一张警告的字条。
钱叔叔,沈知微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您认识K的时间很长,您知道他拿走的那个信封里可能是什么吗?
钱学明沉默了很久。阳台上的风把晾晒的衣服吹得轻轻摆动,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填满了那段安静的间隙。他抬起头来看着沈知微,浑浊的眼底有一种她很熟悉的神色,那是她在周卫国、在陈国栋、在刘建平眼睛里都看到过的东西——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不确定感。
我猜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某样东西。他说,你父亲当年查到的范围比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更广。他放在那栋旧宅里的东西也许不止我们翻出来的那些。
沈知微微微蹙了一下眉。父亲在那栋旧宅里——她之前从未想到过这个可能性。父亲把地下室的档案藏在水泥柱子里,把照片藏在火车站寄存柜里,把便签塞进赵明远的抽屉里,把线索分散储存在多个地点。她找到的三处之外,也许还有一个地点是她至今不知道的,而那处地点就在K的旧宅里。
而她找到那三处地点的过程,每一步都经过了其他人的引导——地下车库靠刘建平的纸条,火车站寄存柜靠陈国栋的钥匙,赵明远办公桌靠父亲自己留的痕迹。那栋旧宅的线索直到现在才浮现出来,它以K名下的房产记录的形式从陆晨风的调查中浮现,然后她自己去实地确认,发现了被人刚刚取走的信封留下的痕迹。
他拿走了。沈知微说,我们晚了。
钱学明的手指在蒲扇柄上微微收紧。不一定晚了。那个信封很薄,里面可能只有几页纸,但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一定在那个信封里。你父亲的习惯是把东西分开放。他教会我这件事的——在一张纸上写三个地址,但告诉别人每个地址只有三分之一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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