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日是在一片薄雾中开始的。
沈知微五点多就醒了,窗外天色是一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薄薄的雾霭浮在桂花树的叶梢之间,把整片校园笼进一层朦胧的质地。她在床边坐着醒了一会儿神,然后起身洗漱,把昨天整理好的陈述提纲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所有的时间线、证人证词的核心内容、物证之间的逻辑关联,每条线都在她脑海里清晰排列着,像一排被仔细擦拭过的银器,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苏念今天也起得很早。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的,眯着眼看了沈知微一会儿,然后下床走到她桌边,从抽屉里摸出那枚之前给过的薄荷糖放在她手边。陈述之前含一颗,嗓子不发紧。苏念说完就去洗手间了,扔下沈知微坐在桌前看着那颗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卡通兔子。
七点半,沈知微走出宿舍楼。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东边的楼宇缝隙间透过来,把草坪上的露珠照得晶晶发亮。顾深寒的车停在桂花树旁边,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手里拿着那只薄薄的文件袋靠在车门边。看到沈知微走过来他微微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紧张吗?他问。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他身后铺展开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光。他穿西装的样子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的凛冽感,领带结打得很端正,但袖口处露出的衬衫袖口有一圈细小的褶皱,像是昨晚加班到很晚之后随手熨的。
有点。她说,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冽的薄荷味在舌尖扩散开,带着一点微甜的凉意。现在好多了。
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的糖纸,嘴角弯了一下,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子驶出校园的时候雾已经完全散了,五月底的阳光明澈而慷慨地从挡风玻璃涌进来,把整个车厢泡在暖融融的亮光里。沈知微坐在副驾驶座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紧张的那种频率——是一种更接近于终于到了这一天的某种提速。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帆布袋,里面装着她昨晚重新整理好的材料副本和陈述提纲,纸张的边缘被她的手指摩挲过很多遍,微微发毛。
你那份材料呢?她偏头看顾深寒。
他微微抬起下巴朝后座示意了一下——那只薄文件袋放在后座中间,旁边叠放着他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沈知微看到围巾的一角从文件袋下面露出一小截,深灰色的绒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戴围巾干嘛?今天又不冷。
放在车上安心。顾深寒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是一个很轻的、带点不好意思的信号。她没有追问,只是弯着嘴角把脸转向车窗,让五月末的阳光把她的侧脸晒得温温热热的。
检察院那栋灰色办公楼在晨光里显得比上次来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大理石台阶被阳光照得泛着白亮的光泽,门口那排冬青树冠上还挂着几滴没干透的露水。沈知微在台阶下面停了一下,仰头看着那扇玻璃门,门里面是她要交最后一份材料的地方。
她侧头看了顾深寒一眼。走吧。
他们一起走上台阶推开了玻璃门。二楼依然是上次那间安静的接待室,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们,核对了身份信息之后开始进行补充陈述的记录。沈知微把那份摊开在她面前的提纲按照时间线从头到尾陈述了一遍,从父亲2008年初开始调查那起绑架案讲起,讲到地下车库水泥柱子里的调查报告、K的照片、周卫国的声音辨认、赵明远保存的便签、钱学明的调度证词。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偶尔停顿一下喝一口水,薄荷糖的清凉感在喉咙里持续地润着。
工作人员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记录,偶尔抬头确认一两个细节。沈知微陈述完毕之后对方把记录打印出来让她核对签名,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然后在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自己的呼吸轻轻放了下来,像一枚被托了很久的硬币终于落进了存钱罐的底部,发出一声细微而确定的声响。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然后她看到顾深寒站起来走到旁边另一张桌前,把他那只薄文件袋的封口拆开,抽出一沓同样按时间线排列好的材料递了过去。
我想提交跟这个案子关联的另一份补充材料。他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显得清晰而稳,和沈知微刚才陈述时的语气如出一辙。关于我父亲顾长林在2008年期间与本案核心人员之间的通讯记录,以及他在案件中所扮演的辅助性角色的相关说明。
沈知微坐在旁边看着他。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说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抬起,衬衫领口的纽扣系得整整齐齐。他递出那些材料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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