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二月间,御花园的桃花便开了,宁珂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时,路过那片桃林,看见枝头缀满了粉白色的花苞,在尚带寒意的风里微微颤动。
忽然想起顺治十一年,她刚穿越不久,一切都还陌生得让人心慌,她站在坤宁宫的院子里望着宫墙外的天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一晃,竟已十几年了,她却越来越觉得这个日子过得没什么实感,像是在玩一个实景游戏,而她再过个几十个游戏中的春秋,就能迎来大结局。
蕴和来的次数渐多,与皇上碰上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
她渐渐注意到,每回皇上来寿康宫,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廊下那个位置,那里是寿康宫掌事太监经常站的地方。
蕴和最初没有在意,次数多了,心里就存了一个极淡的印象,皇上似乎不太喜欢那个太监。
她不明白是为什么。
那太监做事规矩,从不出错,脸上也总是恭顺的表情,可皇上每次看到他的时候,眼底会有一丝极快的、近乎本能的冷意掠过,像是看到了什么让皇上不快的东西。
蕴和想不通,却也下意识暗暗记下了这件事,毕竟皇上向来待人温和,这还是第一个能让他感觉到不喜的人。
三月间,索尼告老的事又提了一次,这一次玄烨来寿康宫说起时,语气比去年沉稳了许多:“皇玛嬷仍然没有准,只是朕看得出来,索大人的身子确实撑不住了。”
宁珂没有接话。
面前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他说话时眉宇间已很难找到几年前那种稚气了,下颌线清晰起来,喉结也微微凸起了一点。
他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脱离孩童的模样,朝一个成年男子的方向生长,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那张脸上的陌生感越来越多,熟悉感越来越少。
再也不是那个拿西瓜糊脸的小崽子。
“皇额娘在想什么?”玄烨忽然问。
宁珂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今年又长高了不少。”
玄烨努力让自己嘴角不翘得那么明显:“皇额娘,朕最近准备从南书房里立一个军机处出来,弄个小班子,从各部挑几个能干的人,不经过议政处,直接替朕办事,皇额娘觉得如何?”
宁珂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自然是好,只要这群人人少、嘴严、干活快,那便是极大的利处。”
玄烨像是获得了赞同,满心欢喜站起来告退,信心十足回了乾清宫。
宁珂一个人坐在窗前,又剥了一颗栗子,嚼着嚼着,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军机处也提前了,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着的栗子碎屑,拍了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算了,反正她也不过是个搬运工,这些主意又不是她想出来的,她只是提前说了几句不该由她说出口的话罢了。
这日,蕴和来寿康宫时,正好撞见玄烨也在。
她进门的时候玄烨正坐在宁珂对面喝茶,两个人没有在说什么要紧的话,宁珂低头翻着一本账册,玄烨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剥着一个橘子。
殿里的气氛松散而随意,像是一对相处了多年的母子在做各自的琐事,不需要刻意找话来说。
蕴和在门口站了一瞬,看着那个画面,年轻的皇帝坐在看上去更年轻的太后对面,手里剥着橘子,目光没有落在橘子上,而是落在太后翻阅账册的手指上,那目光极轻极短,像是只是无意间扫过去的。
蕴和来不及深思,被玄烨打断了思绪。
“皇后来了。”
蕴和走过去行了礼,宁珂抬起头来看见她,笑了一下:“来得正好。御膳房送了新做的绿豆糕来,你尝尝。”
说着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蕴和在绣墩上坐下,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玄烨在蕴和进门之后便没有再去碰那个橘子,他的手随意地放在了引枕上,坐姿端正得像是换了一个人,方才那种松散的氛围,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像潮水一样退去。
蕴和没有深想,一边和宁珂聊些家常,一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慢慢吃完。
没过几日,玄烨下朝过来,显得兴致勃勃,多了几分孩子气:“皇额娘,明日天气好,朕带您出宫走走。”
宁珂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出宫?”
“就半日。”玄烨的眉眼间难得露出一点少年人才有的热切,“正阳门外新起了个集市,听说比往年都热闹。朕想皇额娘日日闷在宫里,也该出去散散心。”
宁珂面露惊讶,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坐在她对面,眼中充斥着难言的开心,像是终于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做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
她笑了一下:“好,那便去。”
第二日清晨,寿康宫后门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宁珂从门里出来时,已换了一身海棠红的衣裳,对襟小袄,月白裙子,领口袖口绣着细细的缠枝花,簇新得像是刚从裁缝铺里取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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