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宁珂继续问:“承乾宫那边呢?”
刘管事说,承乾宫的守卫换了一批人,明面上说是太后体恤皇贵妃身子重,多加了几个人手护着。
“皇贵妃娘娘倒没有什么反应,照旧关着门不出。精神还是不大好,太医院的人每日进去请脉,出来都说‘无碍’,只是谁都没见过皇贵妃娘娘。”
“贞妃呢?”
“还是没人见过。”刘管事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有人说贞妃娘娘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承乾宫里请了太医进去,方子是从太医院走的,按方抓的风寒药。但人到底怎么样,外头谁也说不准。”
宁珂没有再问。
她望着院子里在大太阳底下追着跑的孩子们,忽然觉得宫里和皇庄像是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在猜别人在做什么;另一个世界里,孩子们只关心蜻蜓飞到哪去了。
刘管事喝完酸梅汤,擦了嘴,又想起一件事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给宁珂:“这是皇上让奴才顺道带过来的,说天热,在屋里读书静心也好。”
宁珂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本书,一本《三字经》,一本《论语》。书是新的,书页的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亲手一页一页抚平过。
她翻开《三字经》的封面,里面夹着一片树叶。
叶子已经干透,形状完整,叶脉清晰,看得出是被人精心炮制过。叶片泛着浅褐色,安静地躺在书页之间,像一个被遗忘了的记号。
她把树叶取出来,夹进了自己正在看的一本书里。
单纯觉得那片叶子压得好看。
傍晚,孩子们散了学,在院子里追着蜻蜓跑。
福全发现了蜻蜓,一只通体蓝绿的蜻蜓停在石榴树上,翅膀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想捉,蜻蜓却在他指尖碰到的前一瞬振翅飞走了。福全追了两步,没追上,也不恼,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蜻蜓飞远,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玄烨没有去追蜻蜓,他坐在廊下,腿上摊着宁珂下午给他的那本新《三字经》,一页一页地翻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抬头问一句。
宁珂坐在他旁边,一个一个地答。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想到她正在教一个未来的皇帝认字。
这个念头让宁珂有点恍惚。
只能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他就是个三岁的娃,现在最擅长的事是把西瓜汁糊满脸。
福全追蜻蜓追到廊下来了,在宁珂面前站定,仰起头问:“额娘,为什么蜻蜓不怕人?”
宁珂想了想,说:“因为你比它大太多了。在它眼里,你就像一座山一样。你会怕一座山吗?
福全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它怕什么?”
“它怕鸟,鸟会吃它。”
福全露出好似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又跑走了,大概是去告诉妹妹们这个重大发现。
宁珂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巴氏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远处的台阶上,而是一直走到廊下,在宁珂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宁珂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孩子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蜻蜓在夕阳下飞来飞去。
巴氏喝了一口绿豆汤,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皇后娘娘,您有没有想过,这辈子就在皇庄里住下去了?”
宁珂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说:“想过,但不太可能。”
“为什么?”
“因为本宫是皇后。”宁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巴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嫔妾有时候会想,如果嫔妾不是庶妃,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嫁一个普通人家,生几个孩子,种几亩地,一辈子就这么过了……那该多好。”
宁珂没有接话。
这话很难接,万一你成了普通人,却被柴米油盐所累,又开始向往宫内有人伺候的贵人呢?
每个人境遇不一样,连自己都无法预测未来的自己。
巴氏又说:“可嫔妾也知道,这种念头没有用。嫔妾既然进了宫,既然生了皇上的孩子,那就是命,逃不了的。”
宁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回答:“命不命的,说不准,但好好活着总没错。”
巴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皇后娘娘说得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
宁珂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吴寿那封旧信,还有刘管事今天带来的两本书。她拿起那本《三字经》,随手翻了几页,忽然好奇,顺治为什么要送这两本书?
《三字经》是启蒙读物,玄烨已经快认全了,《论语》对福全来说又太深了,他才四岁,连“学而时习之”都读不顺。这两本书的进度,跟孩子们现在的水平都不太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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