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四月,雪开始化了。
肖莉把车停在观测点外围的岔路口,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半,山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正在腐烂的落叶混合的气味——那是冬雪融化后地面重新暴露时特有的味道。她靠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盘边缘,左手按着副驾驶座上的一只纸袋,里面装的是老刘托她带的山货。
一个月了。
伤口结痂的结痂,长肉的长肉。林风左肩的开放性伤口在第三周拆了线,留下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肩胛骨下缘的疤痕,粉红色,边缘还算平整。他现在可以用左手端茶杯了,但举过头顶还需要再等一两周。陆宇双臂的淤青在第二周完全退干净了,但他说阴天的时候骨缝里还会发酸,像提前报了天气预报。老刘的听力恢复了八成——那次在谷地的战斗中被声波冲击震伤了右耳,医生说会慢慢好。张仕文的颈椎在基地转移时扭伤过一次,现在已经能正常转头了。肖莉自己脚踝的旧伤在休整期又犯了一次,但不严重,走路快了才有一点感觉。
陈旭的人在第一周来过一次,取走了《雪国》的扫描件和U盘残存数据的碎片备份。他们在第二周又来过一次,说国安系统的密码专家正在尝试从碎片中重建那丢失的百分之十一。进度不乐观,但也没放弃。
肖莉把目光从车窗外的山景收回来,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方道路上没有车,两侧的树冠在春风中缓慢摇动。一切正常。
她准备发动引擎返回观测点。但就在她把手伸向钥匙的同一时刻,前方的路面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很小,像硬币反射的太阳光。它的位置在路面上方大约两米处,悬停着,没有移动。肖莉眯起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然后光点变成了两个。三个。五个。光点在短时间内从单个扩散成一群,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一个正在从地面升起的物体。
汽车。
前方道路上停着的一辆灰色轿车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向上抬升。它的四个轮子在离地约半米处空转着,轮胎在空中发出细碎的胎噪。然后旁边的第二辆车也升起来了,白色的SUV,后备箱盖因为重力下垂而弹开了一道缝。第三辆,第四辆——整条路上的所有车辆都在离地。光点是从车底投射下来的什么东西,像某种频率的定位激光在每一辆车的底盘上找到了反射点。
肖莉的脚从刹车踏板挪开了,但她的身体本能地向后靠了靠座椅。她的车也在升起来——她感觉到了。悬挂系统的弹簧正在缓慢释放压力,四个轮子开始脱离地面的接触。她从车窗里看到路面的碎石正在从轮胎下方滚落,像被一只手从桌面上拨开的棋子。
她在车底离地大约三十厘米的时候做出了决定。副驾驶座上的纸袋被她用左手抓住抱在怀里,右手推开车门,然后她把身体蜷缩起来,从车门边缘滚了出去。落地时她翻了个身,脚踝在触地时承受了一下冲击——旧伤处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但她没有停,继续向路肩方向翻滚了大约两米才停住。
她趴在路肩的碎石带上回头看去。她的车正在继续上升,和其他车辆一起,悬浮在距离路面大约三米至五米不等的半空中。那些光点还在,从下方照射着每一辆车的底盘,像一盏盏被固定在地面上的探照灯在向上投射。
然后所有光点同时熄灭了。
车辆从悬空状态下落。第一辆灰色轿车的前端先着地,发动机舱在撞击路面的瞬间变形压缩,引擎盖弹开,碎片向四周飞散。第二辆SUV以侧倾的姿态下落,车身在地面上弹了两下,翻滚了一圈后侧躺在了道路中央。其他车辆以不同的角度和速度坠回地面,撞击声在连续的五秒内密集地炸开,像一阵被压缩到极短时间内的金属爆炸。
肖莉把脸埋进手臂里避开了飞溅的玻璃碎屑。碎屑打在路肩的碎石带上发出细密清脆的声响,有几片扎进了她后背的外套里,但没有穿透布料。
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远处开始传来其他车辆的喇叭声和人的呼喊声。这条路上的车辆不止她看到的那些——更远处还有连环相撞的后续声音在持续传来。
肖莉从路肩上慢慢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沙粒。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车——侧翻在路中央,副驾驶座那侧的车门还敞开着,纸袋里的山货洒了一地,老刘托她带的干蘑菇散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落下的玻璃碎片埋了一半。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基地的加密频道。嘟声响了两次后接通了,张仕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平稳语调:肖莉?你到哪里了?
……在山路上。肖莉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碎渣,转身开始沿路肩往回走,路上出事了。所有车突然悬空,然后坠毁。我的车翻了。我跳出来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你受伤了吗?
脚踝有点疼。其他没事。
别走太远,停在安全位置。我让陆宇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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