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蹲在废弃加油站的雨棚顶上,看着公路下方那支车队正在缓慢移动。
三辆军用卡车,没有开灯。驾驶室里的光被遮光板挡得严严实实,只能从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暗的橙色,像快要熄灭的烟头。车队后面还有两辆黑色SUV,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整支队伍以每小时不到三十公里的速度沿公路行驶,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推入城市静脉的针头。
他跟踪了它们两个小时。从午夜开始,从省道换到县道,再到这条已经废弃多年的水泥路。路面开裂了,裂缝里长出一蓬一蓬的枯草,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草茎被压弯又弹起,发出持续而干燥的沙沙声。
车队在一座废弃的水泥厂门口停下来。工厂的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根水泥门柱,柱体表面的抹灰已经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和钢筋。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倒进厂区内,停在一个原本用来堆放熟料的棚子下面。车灯熄了,发动机也熄了。整个厂区重新沉入黑暗里,只有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亮地面上堆积的灰尘和锈蚀的金属构件。
林风从加油站屋顶滑下来。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膝盖弯曲吸收冲击力,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他贴着公路路肩的灌木丛向前移动,经过那段裂缝最多、长满野草的路段,从工厂围墙的一处坍塌缺口翻了进去。
厂区内空无一人。三辆卡车的驾驶室是空的,后车厢的挡板全部放下来了,里面什么也没有。车厢底板上残留着一些液体——带盐味的,淡淡的腥气,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一层湿润的薄膜覆在金属表面。林风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和在东京净水厂的报告里写到的那个味道差不多。
他跟着液体痕迹走。痕迹沿着厂区地面一路延伸,经过那排熟料棚,绕过一个废弃的大窑,最后消失在一座大型车间的门口。车间的铁门是关着的,门缝下方透出一线灯光——淡蓝色的,不太明亮,像水族馆里的鱼缸照明。
林风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后面有声音,持续的、均匀的、像是泵机或循环系统运转的嗡鸣,底层还压着一种更细的、类似液体流动的声响。他没有推门。他在铁门侧面找到一扇被木板封住的小窗,木板已经朽了,他用手指扣住木板边缘,慢慢掰断了两块,露出足够通过一人的空隙。
他翻了进去。
车间内部已经被改造过了。原来的设备全部被拆除,地面被重新浇筑过一层平整的灰色环氧树脂,上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半透明的容器。容器高约两米,直径大约一米,外壳是某种有机玻璃材质,从内部透出那种淡蓝色的光。每个容器里都装着一个人形轮廓,悬浮在液体中,身上的改造痕迹正在从表皮一层一层显露出来——先是体表覆盖一层半透明的膜,然后是膜下面的肌理正在重组和排列,变成另一种形态。
茧。
林风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从最近的一个容器扫到最远的一个,同时观察着周围的出入口和可能的防守位置。他数了一共三十二个茧,每一个都连接着从地下伸出的细管,细管里的液体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持续注入容器的底部。那些液体和他刚才在车厢里摸到的味道一样,带盐味,含钠和氯,浓度比海水低一些,但远高于淡水。
车间最深处,一个茧的颜色和其他的明显不一样。那些是浑浊的、带着杂质的半透明,而这个几乎完全透明,里面的人体已经清晰可见——完成了改造,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甲壳,正在灯光下缓慢收缩和舒张,像一具刚完成最后的肌肉调试的躯体。茧的底部连接着四根比正常更粗的管道,管道表面有水汽凝结,正在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正在扩散的湿润区域。
林风往前走了一步。他正准备靠近那个最透明的茧,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骨头关节摩擦后的声响。他侧身的同时右臂已经抬了起来——不是甲壳覆盖的防御姿态,是手掌平摊的回应姿态。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的人影正站在他身后大约三米的位置。
那个人影比普通人瘦,肩部略微内扣,手臂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他的脸在淡蓝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没有明显的表情,只有眼睛是亮的,瞳孔的颜色介于黄色和绿色之间,像一片还没有完全褪去绿意的落叶。他的衣服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动作很快,快到林风还没有完全转过身来,他的右臂已经从侧面探过来了。
林风用前臂挡了一下。力气很大,前臂被撞得往身体方向弹了回来。没有穿任何强化装备,仅靠肌肉发力就打到这种程度。林风退了半步,保持住重心,对方已经第二下从正面压过来了。这一下角度更直,像一根被弹射出来的钢条。林风向右偏,让那一下擦过他的肩膀边缘。他顺势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一扭。手感不对。皮肤表面有一层硬质的壳,薄而光滑,像蝉翼贴在皮肤上的质感,手指按下去会滑动,但很难捏住固定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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