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门口的铁皮门是歪的。赵宇在凌晨三点听见声音摸黑出来查看时,发现门板上多了一道贯穿式的凹痕——从外向内,边缘整齐,像被人从外面用一根钝器从正面撞了一下,力道匀称,没有反复敲击的痕迹。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凹痕边缘,是凉的,表面已经结了露水,说明时间至少在两个小时以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远处的车灯光。一道,平直的,正在从荒地的方向向基地移动,速度不快,灯光的颜色是冷的白色,从地平线上缓慢推进,像一颗正在降落的星星。
陆宇把摩托车停在铁皮门前三米处。他熄火的方式和平时不同——钥匙拧到底,发动机直接断气,没有怠速过渡,像一个已经没有余力去做完完整动作的人。他跨下车的时候右腿落地比左腿重了一拍,肩甲上还嵌着一小片黑色的甲壳碎片,边缘正在缓慢脱落。安娜从后座下来,下车的动作比陆宇快,但她站定后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车旁,看着基地主楼那扇门。
赵宇把铁皮门拉开。他看到陆宇肩甲上的碎片,看到安娜的脸,看到她眼睛周围微红的、但没有泪痕的皮肤。他没有问林风在哪。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等两个人走进去之后把铁皮门重新闩上。门闩插进套筒时发出了一声干涩的铁碰铁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传了很远。
一楼的灯是亮着的。柴油发电机的余电还够再撑几个小时,黄色的灯光从走廊尽头射出来,把地面上的灰尘照成一种温暖的色调。肖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杯沿没有喝过的痕迹。她听到脚步声时抬起了头,目光从陆宇脸上移到安娜脸上,又从安娜脸上移回陆宇脸上。
林风呢。
陆宇停了一下。他停的时间不长,大约两秒,肖莉在等待那两秒的过程中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次,杯底的凉水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和螃蟹蝙蝠一起坠海了。
肖莉的手指没有松开。她看着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墙壁,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稳定的、像地基还没被触动过的状态。
人呢。
陆宇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清晰。他说了两个字:爆炸。
他走过去了。他没有等她追问,也没有等她站起来。他沿着走廊继续走,经过负一层楼梯口时没有转弯,经过二楼楼梯口时也没有转弯。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安娜站在走廊中段,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转身走回肖莉旁边,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靠进椅背里。
天亮了。光从窗户外面渗进来,先是灰色,然后是浅灰,然后是一层稀薄的淡黄色,像有人在窗外点了一盏功率不够的灯。基地里的人在走廊里陆续出现,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没有人说话。张仕文从负一层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旧图纸,他走进走廊看到所有人的表情之后把图纸合上了,搁在窗台上。赵宇靠在门框边,棒球棍放在脚边。老刘在走廊另一端,频谱仪的屏幕是灭的,他没有开机。
洋子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披着,还没有扎。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在楼梯口站住了,看到走廊里的所有人,看到肖莉坐着的姿态,看到安娜外套拉链拉到顶的姿势,看到赵宇靠着的门框侧面有一道因为反复用力按压而变深的指痕。她站在楼梯口,双手垂在身侧,没有问任何问题。
林东和张芳是上午来的。他们住在基地附近县城的老房子里,每个月来一次,带一些自己腌的咸菜和晒干的豆角。这一次他们来的时候手里也提着东西——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葱叶从袋口伸出来,在风里轻轻摆着。林东走在前面,张芳走在后面,两个人走路的节奏是一样的,步幅一致,落地的时间一致。
他们走进主楼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洋子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面对着墙壁,背对着门。她听到脚步声时没有回头。林东把塑料袋放在会议桌上,看了一眼洋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坐在窗户旁边的肖莉。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张仕文身上。
张仕文站起来。他走到林东面前,眼镜片反着窗外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音节,然后停住了。那个音节不足以构成一个字,也不足以回答任何问题。他停在那里,眼镜片上的反光在他的沉默中持续亮着,像两盏已经亮了很久、却没有人去看的灯。
张芳的手在桌面上碰了一下。她碰到了那个塑料袋里的黄瓜,触感是凉的,表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她把手收回来。她的目光从张仕文脸上移到洋子的后背上——那件灰色毛衣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柔软的质地,肩部的线条微微下塌,像一件正在缓慢失去形状的衣服。张芳的手在收回之后握住了林东的袖口。她握得不紧,手指只是搭在布料表面,没有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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