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仕文是被一股气味弄醒的。
那气味很淡,像有人把一朵玫瑰放在枕边,花瓣边缘已经开始萎蔫时释放出的那种将腐未腐的甜。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是关着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路灯的黄光,恰好落在地板中间那束玫瑰上。肖丽白天买的那一大束,他记得自己睡前把它移到了窗台上,插在清水瓶里。但现在它在地板上。牛皮纸散开了,花枝从纸里滑出来,有一半倾斜着靠在桌腿边上,花瓣面朝地面。
他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开灯。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那层黄光在镜片上镀了一道弧。地板上那束玫瑰的枝干似乎在动,极慢的,像风吹过但房间里没有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碰最近那根花茎。手指触到茎干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回缩——那根茎在躲避他的触碰,像一株含羞草被碰到时的反应,但更慢、更重,带着某种有意识的犹豫。
他把那根花茎从地上捡起来。茎干的断口处——原本应该是平整的剪切面——现在是撕裂的,边缘参差,像被什么东西从瓶子里硬拽出来的。他把花茎翻过来,看到茎干中段有一处微微膨大的节,那节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灯光下呈淡白色,像刚刚萌发的新根。
他站起来。房间里其他地方的玫瑰——窗台上那瓶,肖丽别在包上的那一朵,厨房水槽边散落的两枝——全部不在原来的位置。它们分散在地板上,像有人趁他睡着时轻轻扔了一地,每一枝的茎干都呈现出那种微微膨胀的节,绒毛在暗处发出一种极低密度的光。
张仕文转身去拿手机。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那部手机的时候,拇指碰到了屏幕侧面的按键,屏幕亮起来,光在那一瞬间照亮了他面前的墙壁。墙壁上有一条细线——暗绿色的,粗如发丝,从天花板与墙面的交界处垂直向下延伸,贴着瓷砖的接缝走,已经爬到了距离地面大约四十厘米的位置。他沿着那条线的走向往上看,看到天花板的接缝里正缓缓渗出更细的丝状结构,像植物的根须在混凝土缝隙之间寻找可钻的空间。
他按了紧急通讯键。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基地走廊尽头传来的,很远,但那个声音的材质很特殊——像是花瓣与花瓣互相摩擦时产生的干涩的沙沙声,层叠着,密集着,像有人在走廊尽头抖开了一件巨大的、由成千上万片花瓣缀成的衣裳。
张仕文把手机揣进裤袋,拿起桌上一柄地质锤——短柄的,钢制锤头,平时用来敲岩芯样本——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灯是灭的。应急灯在墙角和拐弯处亮着暗绿色的光,把整个通道染成一种深海般的色调。地面上的瓷砖缝里也有那种暗绿色的细线在生长,贴着地面平铺,像一张正在缓慢编织的网。他往前走,经过第一扇门,赵宇的,门缝下面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支蜡烛。他没有停。经过第二扇,实验室,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桌上那排波形图显示器全部亮着,屏幕上显示的全是满幅的、无规则的噪声波形,像所有信号输入都被某种东西饱和了。
走廊尽头是休息室。那扇门是玻璃的,但玻璃表面贴了一层什么——张仕文走近之后才看清,是玫瑰花瓣。从门框的缝隙里挤出来,覆盖住整个玻璃面,一片叠着一片,红色的,有些还是花苞,有些已经开到了最大,边缘卷曲着。花瓣在暗绿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质感,表面有一层湿润的光泽,像刚被喷过水。
他拉开门。手掌按在花瓣覆盖的玻璃上时,那些花瓣没有掉落,它们微微收缩了边缘,像被触碰时产生的应激反应。门开了。休息室里面,所有东西都被覆盖了。沙发、茶几、书架、墙上那张遥感影像的打印图——全部裹在一层薄的、正在生长的藤蔓状结构中,暗绿色的茎沿着物体的轮廓攀爬,在转角处分出更细的分支,分支末端顶着一朵未开的花苞,花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节奏缓缓膨大。
一个人站在休息室中央。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到地面,边缘与地面上那些藤蔓结构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部分是布料,哪部分是生长物。她的头发是暗红色的,不是染的那种红,是植物组织特有的那种带着湿润质感的深朱砂色,从头顶垂到腰际,发梢处微微卷曲,像花瓣的边缘。她的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暗色的脉管走向,从颧骨向颈部延伸。她的眼睛是淡绿色的,虹膜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花瓣的脉络。她站在那些藤蔓的中央,赤裸着双脚,脚趾踩在暗绿色的茎干上,那些茎干从她的脚底沿着她的脚踝向上攀,最终汇入裙摆的下缘。
她看着张仕文。她的目光移到他手里的地质锤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他的脸上。
你醒了。她说。
她的声音和玫瑰的气味很像,甜的,但那种甜里有一种正在发酵的边缘,像糖放久了之后开始变酸的那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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