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的视线从阿九手里那份被捏得发皱的电报纸上扫过。
纸面上的密码译文笔迹极其潦草,显然是情报局暗线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匆忙拍发出来的。林涛伸手接过电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往下看。
“沙俄远东总督府刚发了明码通电。”阿九咬着后槽牙,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生铁,“他们打着‘履行《中俄密约》、保护大清合法正统’的旗号,远东军区主力直接越过了黑龙江。西伯利亚大铁路正在满负荷运转,大批沙俄正规军和重装备正源源不断地往关外集结。”
阿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底爆射出压抑不住的凶光:“奉天、吉林、黑龙江,东三省的重镇防务已经被老毛子堂而皇之地全部接管。逃到热河的慈禧和那个小皇帝,在沙俄骑兵的‘护送’下进了奉天城,现在已经彻底成了老毛子手里捏着的牵线木偶。大清的招牌,成了他们侵吞东北的遮羞布!”
太和殿的临时指挥部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草他八辈祖宗!”铁柱一把拽下头上的钢盔,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震得火星四溅。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瞬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黑熊般放声狂吼,“这帮留辫子的软骨头!自己打不过咱们,就把祖宗的龙脉卖给洋人当投名状!奉天那是大清的老家啊,他们就这么白白送给老毛子了?!”
铁柱猛地转身,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指挥刀,大步走到林涛面前请命。
“涛哥!趁着老毛子立足未稳,给我三个师!我带兄弟们直接出山海关!就算用牙咬,我也把那帮汉奸和罗刹鬼的喉咙给咬断!绝不能让他们在东北把根扎稳了!”
几名步兵师长也红了眼,纷纷拔出配枪上前一步。打赢了江南,踏平了京畿,黑龙军现在的士气正处于巅峰。在他们看来,只要火炮一响,管他什么西伯利亚军区,一样能碾成肉泥。
“都给我闭嘴。”
林涛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压迫感,硬生生把指挥部里狂躁的请战声压了下去。
他把那份关外急电随手扔在海图桌上,深邃的黑眸直视着铁柱。
“你以为这是打黑帮抢地盘?带着人冲过去砍一顿就能解决问题?”林涛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全局的冰冷理智,“沙俄不是安东尼手底下那几万游击骑兵。那是拥有完整国家工业体系的欧洲帝国!西伯利亚铁路一通,他们的炮弹、兵源、后勤就能源源不断地送到奉天。你带着三个师出关,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拿什么跟人家的国家机器打消耗战?”
铁柱被噎得脸色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涛哥,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老毛子在关外建个伪满朝廷恶心人?”
林涛还没来得及回答,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声。
一名机要通讯兵顶着满身风雪冲了进来,连气都喘不匀,双手捧着一份盖着红色加急印章的电报筒,大步跑到桌前立正。
“报告统帅!上海特区最高级别加急密电!沈大掌柜亲自拍发的!”
林涛眉头微微一皱。沈青在上海负责黑龙军的全部后勤和金融大盘,如果没有捅破天的大事,她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用最高级别密电。
他一把拧开铜管,抽出电报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一行行字迹,林涛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脸上,渐渐凝结出一层极度森寒的冰霜。
“涛哥,上海那边出什么事了?”阿九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压低声音问道。
林涛没有说话,直接将电报纸递给了阿九。
阿九快速扫了两眼,脸色瞬间惨白,拿着电报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阿九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可怕,“沈大掌柜说,江南和北方的金融盘子,快要崩了。”
铁柱一听这话,当场急了:“崩什么崩!咱们不是刚用洋人的黄金给中华券兜了底吗?老百姓买国债买得那么痛快,市面上谁敢不认咱们的钱?”
“钱是立住了,但市面上没有东西可买了!”阿九咬着牙,把电报纸重重地拍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数据冲着在场的军官嘶吼,“你们自己看!咱们一路从江南打到京城,满清败退的时候执行了彻底的焦土政策!黄河以北的官仓被烧得一干二净,江南的春耕被淮军的战火毁了七成!”
阿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灵魂战栗的现实。
“现在长江两岸和北方平原上,涌出了上千万因为战乱失去土地的流民!上千万张嗷嗷待哺的嘴!这些难民全涌进了我们接管的大城市,他们手里的中华券买不到一粒米!各大商埠的粮价在过去三天里翻了整整五倍!”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刚才还叫嚣着要出关打仗的军官们,此刻全都像被抽干了力气,呆呆地看着海图桌上的两份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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