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的秋风,比往年刮得都要凛冽。
平津防线的旷野上,枯黄的杂草被肃杀的冷风压得低低伏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哀鸣。
铅灰色的苍穹沉甸甸地压在原野尽头,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
空气中没有鸟鸣,没有虫声,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这片死寂之中,横亘着一条如同大地伤疤般的防线。
蜿蜒的战壕深达两米,散发着新翻泥土的腥气。
壕沟底部,积水混合着烂泥,冷得刺骨。
数以千计的华人新兵趴在沙袋后,握着步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抖什么?”
战壕里,老兵赵铁柱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旱烟杆,斜眼看着身旁抖成筛糠的年轻人。
“柱……柱子哥……”十七岁的阿狗上下牙膛疯狂打架,脸色煞白得像一张宣纸,“俺控制不住……地、地在震……”
是的,地在震。
起初,那只是极其微弱的颤动,就像是远处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
但渐渐地,那颤动顺着冰冷的泥土,传导进战壕,传进每一个士兵的骨髓里。
水洼里的泥水开始泛起细密的涟漪,战壕边缘的碎土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是马蹄声。
一万匹战马同时踩踏大地发出的轰鸣。
视线越过三公里外的地平线,沙俄远东军团的前锋阵地。
安德烈少将骑在一匹神骏的顿河马上,身上披着华丽的将官大衣,胸前挂满了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获得的勋章。
他举起黄铜单筒望远镜,傲慢地打量着远处那条简陋的土沟。
“将军阁下,”副官策马靠上前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对面的阵地上,似乎连一门像样的火炮都没有。那些黄皮猴子就像是一群躲在老鼠洞里的耗子,企图用泥巴来阻挡帝国的铁骑。”
安德烈少将冷笑了一声,收起望远镜。
“这就是他们可悲的地方。”他抽出腰间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指挥刀,刀锋在阴冷的秋日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诡计都是徒劳的。一万名伟大的哥萨克骑兵,将会像狂风扫落叶一样,把他们的阵地连同他们的骨头一起踏碎!”
在少将的身后,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哥萨克骑兵。
他们戴着黑色的高筒皮帽,穿着厚实的毛呢军装,马刀出鞘,长矛如林。
每一匹战马都喷吐着白色的雾气,每一名骑兵的眼中都闪烁着残忍与贪婪的光芒。
在他们漫长的征服史中,哥萨克骑兵就是死神的代名词,只要集群冲锋的号角吹响,任何步兵阵列都会在马蹄下崩溃。
“传我的命令!”安德烈少将高高举起指挥刀,声音如洪钟般穿透风声,“为了沙皇陛下的荣耀!碾碎他们!一个不留!”
“乌拉——!!”
“乌拉——!!!”
一万名哥萨克骑兵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吼。
这吼声汇聚在一起,仿佛能将天空撕裂。
紧接着,悠长的冲锋号角吹响了。
骑兵们开始催动战马。
最开始是快步走,庞大的阵型像是一块黑色的钢铁大陆,以一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向前平推。
两千米。
战马开始小跑,马蹄声逐渐变得密集,大地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一千米。
“冲锋!!!”
哥萨克军官们嘶吼着,战马进入了全速狂奔的状态。
一万匹战马彻底放开了四蹄,在平旷的原野上掀起了滔天的尘土。
从高空俯瞰,就像是一股黑色的泥石流,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疯狂地扑向那条单薄的战壕。
狂飙的杀气扑面而来。
马蹄声已经不再是闷雷,而是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战鼓,疯狂地捶打着每一个防守者的心脏。
视线中,那些哥萨克骑兵狰狞的面孔、闪亮的马刀、随风狂舞的披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放大。
战壕里,阿狗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手中的步枪几乎要拿捏不住。
不只是他,整条防线上,绝大多数只经过短暂训练的华人新兵,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画面。
在冷兵器时代,一万名重装骑兵的集群冲锋,就是凡人无法直视的神明之怒。
有人开始绝望地祈祷,有人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逃跑。
就在这心理防线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所有人——!”
一道冰冷、沉稳、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突然通过刚刚架设好的简易扩音喇叭,如同炸雷般在整条战壕上空炸响。
是指挥官!
防线正中央,半掩埋的地下指挥所里。
林涛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双手撑在沙盘边缘。
他的脸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那双深邃的眸子,就像是两口古井,冷冷地倒映着外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黑色狂潮。
从美利坚的铁路废墟,一路杀回这片古老的土地,林涛太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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