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黑色的专用手机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震动声时。
苏诚正坐在“问题研究所”顶层的办公室里。
指尖在一份关于“微观拓扑缺陷自动修复”的演算纸上轻轻划过。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经过多重加密的短讯。
是方某人发来的,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厚重感:
“苏同学,‘曦光’项目指挥部刚刚传来正式通报:室温超导材料的大规模量产,就在十分钟前正式启动了。第一批全自动化产线已经在苏南基地平稳运转,良品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按照目前的产能预估,六个月内,第一批室温超导电力传输器件将正式下线,并进入国家主干电网的升级工程试点。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苏诚盯着屏幕上“量产”这两个字,呼吸微微一滞。
随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
虽然他早已通过脑海中的逻辑模型预演过无数次这个结果。
但当这个消息真正以行政命令的形式落定时。
那种真实感依然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
这不再是实验室里的那几厘米样品。
也不再是中试车间里的短促实验。
而是真理大规模地、成体系地降临在工业文明的骨架上。
他站起身,没有带任何资料。
只揣着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走出了办公室。
……
物理学院的小红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苏诚推开陆院士办公室的门时。
老人家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关于“超导带材力学衰减”的最新监测报告。
听见开门声,陆院士抬起头,视线从老花镜上方投射过来。
在看清苏诚表情的一瞬间,老人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方卫国给你发消息了?”
陆院士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松弛。
“发了。”
苏诚走到桌前坐下,声音温润却有力。
“老师,量产正式启动了。”
陆院士没有立刻回话。
他转过头,看向办公桌旁那个塞满了各种绝密档案和手稿的书架。
他的目光在那些书脊上缓慢扫过。
最后停在了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上——
那是苏诚当初亲手写下的N-S方程证明过程。
“量产了。”
陆院士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量产了。”
苏诚应道。
办公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循环声。
这一切平凡的背景音,在这一刻却显得如此珍贵。
陆院士重新转过头,他看着苏诚那张年轻却写满了深邃逻辑的脸。
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苏诚,从那第一次实验室里的‘三十秒’,到今天量产线启动,你算过没有,我们一共用了多长时间?”
苏诚没有思考,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刻度瞬间浮现。
“差不多两年。”
苏诚回答道,“准确地说,是二十三个月零十四天。”
“两年。”
陆院士长叹了一口气,他靠在藤椅里。
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回溯时光的沧桑感。
“苏诚,你要明白,室温超导这个领域,全世界最聪明的一群人研究了几十年,甚至有人为此耗尽了一辈子,都没能摸到那扇门的门把手。而我们,只用了两年。”
陆院士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我们不仅摸到了门,我们还推开了它,并且就在今天,我们把门后的光,引向了整片大地。这种速度,在人类科学史上是违背规律的。”
苏诚看着陆院士,他能感受到这位老科学家内心深处的震荡。
“是因为理论走在前面。”
苏诚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
“老师,以前的科研是‘试错法’,工程师们在泥潭里摸索,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时间代价。但我们在‘曦光’项目启动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底层的物理逻辑全部闭合了。因为地基是清楚的,所以上面的工程才没有走任何弯路。我们不是在寻找答案,我们只是在复现答案。”
陆院士听完,沉默了片刻。
随即露出了一个极其欣慰的笑容。
“是啊,复现答案……这大概是搞了一辈子科研的人,最梦寐以求的状态了。”
……
老人家站起身,由于长时间坐着,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但他拒绝了苏诚的搀扶。
陆院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缝隙,任由初春的微风涌入室内。
他看着外面那些正抱着书本、在校道上谈笑风生的学生。
眼神变得异常温柔。
“苏诚,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的情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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