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坐在那辆熟悉的黑色红旗轿车后座,手里习惯性地捏着那个蓝色的普通笔记本。
车子没有像往常那样驶向西郊的大院,也没有停在任何一个隐秘的招待所,而是沿着长安街一路向东,最后缓缓驶入了一处戒备森严、却又充满了现代感的大型建筑群。
方某人坐在副驾驶位上,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直到车子在地下车库停稳,他才转过头,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活动流程表递给了苏诚。
“苏同学,看看吧。地点和规格已经最终定下来了。”
苏诚接过流程表,目光在第一行字上扫过,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僵了一下。
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在京华大学内部大礼堂举办的、面向师生和部分受邀媒体的小型学术分享。毕竟,方某人之前一直强调的是“在可控范围内站出来”。
但眼前的这份表格,却彻底推翻了他的预想。
地点:燕京国家会议中心。
受众:除了国内顶尖高校的师生代表、科研院所的专家外,还邀请了超过五十家国内外主流媒体,以及部分国际学术组织的驻华代表。
最关键的一条是——全程同步线上直播。
“规格这么大,是上面决定的?”
苏诚放下表格,转头看向方某人,眼神中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审视。
他太清楚这个规格意味着什么了。
国家会议中心,那是通常举办国际峰会或者国家级庆典的地方。而线上直播,则意味着这件事将不再有任何信息缓冲带。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他的声音、他的面孔、他所表达的逻辑,将直接撞击在数以亿计的普通人的认知上。
这已经不是“站出来”了,这简直是一场面向全世界的、关于“龙国科技新纪元”的庄严宣告。
方某人看着苏诚,眼神中少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却有力。
“是,这是最高层级的集体决策。他们认为,现在的时机已经成熟了。既然你已经解决了两个千禧年难题,既然龙国的科技树已经到了不得不向世界展示筋骨的时候,那么你站出来的方式,就应该和你的分量匹配。”
方某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苏诚,你要明白。你现在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天才大学生,你是一个符号。国家需要用最宏大、最正式的叙事,来为你提供一双足以承载真理的底座。只有在这个高度站出来,那些躲在暗处的猎犬才不敢轻易呲牙,因为那时候,你就是国家意志的具象化。”
苏诚沉默了。
他靠在冰冷的皮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昏暗的灯光。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来自于数学逻辑的推演,而是来自于那种被推向时代潮头的宿命感。他原本只想在阳光下走一走,却没想到,国家直接为他造了一轮太阳。
“我明白了。”
苏诚低声说道,他重新拿起那份流程表,指尖在“线上直播”那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需要把演讲稿再改一改。”
方某人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转过身。
“改?唐映雪不是说第二稿已经很完美了吗?那种从旧书摊开始的叙事,连我都听得动容。”
“内容没问题,但表达方式要变。”
苏诚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的笔记本,翻到了记录演讲稿的那一页。
“之前的第二稿,我是预设听众是学术圈或者是对科学有基础认知的人。所以我保留了一些关于拓扑映射和相位锁死的逻辑类比。但如果规格提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会有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普通人在屏幕后面看着我……”
苏诚抬头看向方某人,眼神变得清亮而透彻。
“那我就不能只说‘内行话’。有些东西需要说得更基础一点,更有温度一点。我要让那个在县城里修车的工人能听懂,要让那个在山村里支教的老师能听懂,而不只是让学术圈的那几百个人点头。”
方某人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你不嫌麻烦?离正式开始只有不到三天了。重新调整语言风格,还要保持逻辑的严密性,这工作量不比你推导公式小。”
“不嫌。”
苏诚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认真的笑容。
“方先生,说话的目的是让人听懂。如果听众变了,说话的方式就应该跟着变。既然我有机会对着全龙国的人说话,那我就不能浪费这个机会。我要告诉他们的,不仅仅是真理,还有希望。”
方某人盯着苏诚看了很久。
他发现,在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那种属于“全知者”的傲慢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朴素、也极其坚韧的责任感。
“行。”
方某人重新坐正身体,对着司机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既然你想改,我们就配合。这三天的所有外部干扰,我全部帮你切断。陆老那边我也去打招呼,让他别在这个时候去问你数据。你只管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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