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坐在宿舍的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部黑色的专用手机。
昨晚,在那场近乎“信息灌输”的爆发结束后,他花费了整整四个小时,才将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高维逻辑整理成一份勉强能被现有人类技术语言理解的文档。
那份文档并不长。
甚至没有他之前写的芯片架构方案复杂。
它核心只包含了一个名为“拓扑超导相位纠缠”的物理模型,以及一套基于非阿贝尔统计的量子逻辑门拓扑结构。
但在苏诚的直觉里,这几页纸的重量,超过了他之前给出的所有技术总和。
凌晨五点,他按下了发送键。
数据流通过加密卫星频段,瞬间跨越了城市的轮廓,落入了方某人那个永远处于待命状态的接收终端。
苏诚原以为,按照以往的惯例,最多一个小时,方某人的电话或者短信就会像催命符一样打过来。
毕竟,量子计算是目前全球科技竞赛中皇冠上的明珠,任何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足以让那些专家组的老头子们彻夜难眠。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六点。七点。八点。
宿舍里的王磊和刘宇已经嘟囔着翻了个身,准备去赶早八的课。
九点。十点。十一点。
整整一个上午,那部黑色的手机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废铁,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种死寂,是苏诚这两年来从未遇到过的。
以往的反馈,无论是“震惊”、“激动”还是“立刻召开闭门会议”,至少代表着一种互动的节奏。而现在的沉默,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连回声都没有。
苏诚坐在二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是一碗已经放凉了的面条。他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是自己写得太深奥了,专家组看不懂?
还是说,日记本这次给出的答案,触碰到了某种连国家机器都感到战栗的禁区?
直到下午两点,手机才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震动。
苏诚几乎是瞬间拿起了手机。
是方某人。
“苏同学,资料收到了。专家组正在讨论,需要一些时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修饰。但苏诚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违和感——方某人用了“讨论”这个词,而不是“核验”。
这意味着,专家组面对这份资料时,第一反应不是去证明它是对的,而是陷入了某种观念上的巨大冲突。
苏诚回了一个“好”,然后收起手机,走出了食堂。
燕京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林荫道上,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昨晚写下的那些公式。
在那套逻辑里,量子比特不再是脆弱的、容易受到环境干扰的微观粒子,而是被一种奇妙的拓扑结构保护起来的稳定状态。如果这个模型落地,量子计算将不再需要极低温的实验室环境,不再需要昂贵的液氦冷却,甚至不再需要成千上万次的重复运算来对冲错误率。
它将从实验室里的“精密玩具”,直接变成一种可以大规模量产的、稳定的算力引擎。
下午五点,就在苏诚准备去自习室的时候,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方某人发来了一段长长的话。语气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疲惫感。
“苏同学,专家组的闭门会议刚刚结束。他们说,这个方向如果成立,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些此前认为‘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苏诚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槐树下。
手指有些发硬地回道:“比如?”
片刻后,屏幕亮起。
方某人:“比如……某些目前全球科学界公认需要五十年、甚至一百年才能实现的算力目标,在这个模型的支撑下,时间线可能会被大幅压缩。压缩到……让我们感到恐惧的地步。”
方某人顿了顿,又补发了一条。
“他们中有人说,这已经不是在搞科研了,这是在‘修改上帝的草稿纸’。苏诚,你给出的不是一个方案,你给出的是一个新时代的入场券。但这个时代来得太快,快到我们甚至还没准备好该如何去迎接它。”
苏诚盯着屏幕上“修改上帝的草稿纸”这几个字,呼吸微微一滞。
夕阳的余晖洒在手机屏幕上,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光。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恍惚感。
他的记忆不由自主地回溯,穿过了这两年的风风雨雨,穿过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和聚光灯下的虚荣,回到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起点。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六月。
南方小城的夜晚,闷热得像个蒸笼。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个为了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而抓耳挠腮的普通高中生。他在那个破旧的日记本上,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随手写下了一行字:
“反正明天考试,数学物理满分又怎样,这种题对我来说跟玩一样。”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睡前的胡言乱语,是他在重压之下的一种自我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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