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登的首报还没写完,裴砚川已经把两辆空车能走的路圈了出来。
从冬水泉向西是石羊口,路硬、人多,劫匪带着归雁工记的车很难藏。向南有三条浅沟,前两条冬雪一盖便无车辙,第三条能绕回红石夹口东侧。向北只有一条碎石坡,车上不去。
他们若要带走空车,最可能往南。
两辆四尺宽轻车换了陌生套马,雪后泥软,每个时辰至多走十二三里。归雁若立刻出六匹快马,不与二十余名劫匪交战,只远随车辙、沿途留记,入夜前仍有机会确认落脚处。等对方拆轮、烧车或把契书送走,追踪价值便会断。
裴砚川说得很清楚。
他没有要求恢复军权,也没有命谁备马。他愿意自己去,另需五名自愿骑手、六匹可合法租用的马、两日干粮和两份换骑点口信。若一里内发现十骑以上回头,便弃追;若车进入军营、官驿或人口聚落,只记地点,不强取。
这不是冲阵。
也不是没有成功可能。
第八十六章里,他主张截下暗渠末车,是为了拿到眼前可触的实物;沈棠宁选择跟上游链,最终找到石羊前营,却也永久放走了末车和车夫。今日两辆空车已经被夺,若再不追,归雁放弃的会是唯一仍热的车辙。
沈棠宁没有用上一次的结果证明这一次也该不追。
她先问:“六匹马从哪里来?”
城内可供公共事务调用的马只剩九匹。两匹守南北门传讯,两匹负责公仓与马背泉来回,三匹排在明日商路护送,另两匹一匹前蹄刚换掌、一匹老弱只可走短程。若抽六匹,必须停掉至少一处城门传讯和明日已经收过定钱的护送。
私人马可以租,但新签第一条不许以紧急追匪强借。此刻逐户问价、验伤、写明赔法,最快也要半个时辰。裴砚川认为这半个时辰仍值得。
“人呢?”
“我、贺放、林鹤,再找三名愿意去的。”
贺放与林鹤都熟悉旧盐道。可贺放右掌第八十六章割伤早已愈合,不等于他必须继续参加每一次外追;林鹤明日轮值北门。两人需要本人答应,不能因为裴砚川报了名字便算入队。
裴砚川道:“现在问。”
北门外响起三声马铃。
第二名回报者提前到了。
马帮伙计卓鲁没有受伤,带回乌力罕、药商和归雁车夫三方共同签的第二份清点单。敖登离开后,队伍又找到最后一匹走散马,最终只失栗色母马一匹;七名伤者无人加重,无人死亡失踪。六箱药、未售油铁、钱袋、余盐与皮货封号均合。被夺仍是两辆空车、备用车轴、空筐和归雁版护路单。
卓鲁还带回三个方位。
五名夺车者向南沟走,另有约九骑故意在雪泥里留下向东回归雁的杂乱蹄印。剩余十余骑没有跟车,冲突后绕向冬水泉西北。乌力罕不敢让九十六匹马立刻饮水,已经先派两人守泉口,等归雁或白狼川来验。
阿娜依将清点单翻到背面:“他们要你追南边的车。”
裴砚川道:“车确实在南边。”
“水在北边。”
冬水泉不是一口能装进口袋的井。泉眼藏在低石下,先流进一条两丈长的浅槽,再渗入盐碱地。初冬每个时辰约能饮三十至四十匹马,九十六匹出发马至少要轮三次。最近的另一处可靠水点在十四里外,七名伤者和负重马不适合连夜再赶。
若六名快骑沿南沟追车,城里剩余可动马无法同时送人去验泉、接伤员和恢复商队行程。乌力罕手中还有十三名未伤护骑,却必须守九十六匹马、六箱药和七名伤者。他若再抽人追,劫匪留在泉边的十余骑只需把死畜、盐卤或一袋石灰推进浅槽,商队便会被迫退回归雁。
“他们可以自己毁泉。”严复礼说。
“所以先看泉。”阿娜依道,“若泉已经坏了,我们要抢的是下一处水,不是两辆车。若没坏,也要守到最后一匹马喝完。”
裴砚川盯着纸上的三个方向。
“可以派两路。”
“拿什么派?”阿娜依问。
“四骑验泉,两骑随车。”
“两骑看见二十个人,能把契书拿回来?”
“不能。能看见他们交给谁。”
“也可能只看见他们把你引进没有水的南沟。”
这不是谁更勇敢。
裴砚川算的是车速、雪痕和交接时窗;阿娜依算的是马群一旦失水,整支商队会如何被一眼泉钉在路上。两种判断都成立,区别只在归雁愿意失去哪一个机会。
十九名夜间代表仍在北门附近。追踪超出原护路契,且要动用公共马与粮,不能由沈棠宁一句话决定。临时议题被拆成三案:只追车、只保泉与商队、分两路同时做。每案都须写明马、人、时限和放弃项。
只追车案需六骑,停一班城门传讯和次日一趟已收定钱的护送;商队仍由乌力罕自行守泉。只保泉案需四骑带两名验水人、伤药与备用封槽布,不追车,承认车辙时窗丢失。分路案需至少八骑,否则两名追踪者没有换骑与接应;这意味着两门传讯和明日护送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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