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第二天一早去了绍兴。天蒙蒙亮她就出了门,头班长途车晃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小商品市场刚开门,她熟门熟路找到常去的那家批发铺子,老板正在拆货,看见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年前最后一趟了吧?
最后一趟了。围巾手套再补一批,暖水袋有货吗?
老板领她进了仓库。加厚毛线手套拿了五十双,内里带绒的那种。粗毛线围巾三个颜色各一批,枣红藏蓝烟灰。铁壳暖水袋搬了二十个,肥皂洗衣粉各补了一箱。她又去隔壁铺子拿了一箱搪瓷盆和几个新款塑料暖瓶,凑了五六箱办了托运,下午坐车回了县城。
货到的时候天还亮着,她雇了辆三轮车拉回店里,一箱一箱搬进去码好。暖水袋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红漆面上印着牡丹花,油亮亮的。围巾一条一条挂上衣架,毛线手套码进纸箱搁柜台边。隔壁理发店老板娘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批围巾比上次的好看,当场拿了两条。
腊月二十三那天,徐正明在石料厂接了个电话。临平瓷砖店的老李打来的,说他老乡在绍兴开了家陶瓷厂,要送一批瓷砖到温州,四百公里,年前送到。运费三百一趟,货到结款。
徐正明挂了电话骑摩托车去找徐正良。徐正良正在门市帮小赵盘水泥库存,听见喇叭声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李介绍了一单远活。绍兴到温州,四百公里,三百块运费,货到结款。徐正明支好摩托车,接不接?
徐正良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四百公里,比杭州远了三倍。路况怎么样?
金华丽水那条国道,以前走过一回,弯多坡陡但路面还行。两台车就够了,小陈和小王一人一台。
小陈头一回跑远路,你跟车去,路上看着点。车上备点干粮和水,省得半路找不到地方吃饭。
行。后天走,路上住一晚,大后天回来。
徐正明骑车回石料厂。小陈正在车棚底下擦他那台东风,蹲在地上拿抹布抠轮胎缝里的泥,听见徐正明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去温州,四百公里,你和小王两台车,我跟车。
四百公里?小陈愣了一瞬,我跑。明天把机油换了,刹车片再检查一遍。
后天一早走,路上别赶。到了卸完货住一晚,第二天回来。
小陈把抹布搭在保险杠上,蹲下来继续抠轮胎。徐正明走了以后他又打开发动机盖拔了机油尺看了看,转身去仓库拿新机油。车底的灰他用高压水枪冲了一遍,又把驾驶室里的杂物收拾干净了。
腊月二十五天没亮,三台车从石料厂出了门。小陈开着第一台,徐正明坐副驾,小王开第二台跟在后面。天黑着,路上没什么车,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柏油路面。到绍兴装完货快九点了,小陈把车厢板检查了一遍,又爬到车上把几箱瓷砖重新码了一遍用绳子勒紧,下来绕了一圈确认绑结实了才关后厢板。
后头那几箱有点歪,再垫一层。徐正明站在车尾指了一下。小陈又爬上去重新码了一遍,蹲在车尾侧面看了看才跳下来。
上了国道开始进山。路窄弯多,有的弯道对面来车都要提前鸣喇叭。小陈把速度压在四十上下,过弯提前点刹车,拐过去再慢慢提速。徐正明在副驾上看着,偶尔递根烟,小陈说开车不抽。徐正明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了一根,开了半扇窗透气,冷风灌进来,烟灰往外飞。
到金华已经下午两点多。路边小店停下吃了三碗面,小陈加了个荷包蛋,呼噜呼噜吃完又灌了一缸热水放驾驶室里。三个人站在小店门口抽了根烟,看着路上来往的卡车。小王说这条路他以前跑过一回,过了丽水那段最险,下了坡就快了。
过了金华往南,山路果然更陡了。有一段连续七八公里的下坡,路窄得错车都要贴着路边。小陈提前换到三挡,轻点刹车往下溜,眼睛盯着路中间的标线,方向盘握得死死的。山崖一截一截往后滑过去,冬天的太阳落得早,不到五点就偏西了,斜光从山缝里漏进来照得驾驶室里通红。徐正明把遮阳板翻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小陈的脚——右脚稳稳地搭在刹车踏板上,没有抖动。
下了那段坡,小陈把车速提了一点,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段开得稳。徐正明说。
下坡快了刹不住。我爸以前开拖拉机的,跟我说的。
到温州天已经黑透了。收货方打着手电在厂门口等着,两台车开进大门停到仓库前面。三个人把货一箱一箱卸下来码好,收货方拿手电照着瓷砖表面看有没有裂纹,敲了敲听声音,又翻过来检查背面标签。
都好的。收货方直起腰,老李介绍的人果然靠谱。以后有活还找你们。
他从传达室拿了个信封数了三百块递给徐正明。徐正明接过钱点了一遍揣进内兜。下次提前说一声,我们排好车。
当晚三个人在附近招待所住下,五块钱一晚。小陈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双手枕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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