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徐正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在想下一步的计划。粮站的活儿干完了，但运输不能停。得继续找活儿，零散的也行，积少成多。
还有，一直租村里的拖拉机不是办法。一天两块钱，一个月就是六十块。要是自己买一台，虽然贵点，但长远看划算。一台二手拖拉机，大概也得八百……
想着想着，他渐渐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自己开着崭新的拖拉机，后面跟着一个车队。车队驶过村庄，驶过镇子，驶向更远的地方……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徐正良已经站在了村委门口。
心里想着昨天舅舅李建国说有事找他，是不是又有新的订单介绍。
院子里，李建国正和会计马良说着什么，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见到徐正良，李建国朝他点点头，又和马良低语几句，才转身走过来。
“正良，这么早。”李建国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嗯，这两天稍微休息下，就早点过来了。”徐正良说。
“进屋说。”李建国领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两人坐下，李建国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昨天下午，村里开了个会。有人提意见了，说村里的拖拉机租给你去赚钱，别人想用的时候用不上，这不公平。”
徐正良心下一沉。这事儿他之前也隐隐担心过。
“可是舅，我是付了租金的……”
“我知道。”李建国摆摆手，“就是有人眼红你了。”
“那他们是也想租拖拉机？”徐正良问道。
“他们哪里是想租，就是见不得有人比他好，提的理由还冠冕堂皇，说村里的公共财产，不能变成个别人赚钱的工具。”李建国没好气的说：“村民有意见，村里就不能不考虑，村里考虑后，决定这个月租期到了，下个月就不能继续租给你了。”
“舅舅，让你为难了。”徐正良也很无奈。
“哪里的话，之前租也是村里决定的，就是没帮上你忙。”李建国叹了一口气。
徐正良的手握紧了，拖拉机要是租不成，刚起步的运输生意就得停……
“舅，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哪里会不晓得。不过后面不能租的话……”他声音有些干涩。
“别急。”李建国看着他，“我今早叫你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你得自己买个拖拉机了。”
徐正良愣了愣：“买？”
“对，买。”李建国说得斩钉截铁，“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现在村里有人说话，往后说话的人只会更多。而且你想把运输做大，没自己的车怎么行？”
“可钱不够。”徐正良实话实说，“我算过，手里能凑四百左右，二手拖拉机最少七八百，差一半。”
李建国把烟按灭，身体前倾：“钱不够，可以贷款。”
“贷款利息不低……”
“不是那种贷款。”李建国压低声音，“昨天周镇长给我们开会，讲了县里针对农民的帮扶政策，对农户自主经营可以有无息贷款。让村里多宣传宣传呢。”
无息贷款？徐正良眼睛亮了。
“额度最高五百，期限三年，不要利息。”李建国继续说，“只要是用于生产经营，经过村委会审核，就可以去信用社申请贷款，一般都能批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徐正良：“你看看，这是文件的复印件。”
徐正良接过来，手有些抖。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支持农村个体经济发展无息贷款实施办法”。他快速浏览，重点看了申请条件和额度——完全符合他的情况。
“舅，这个好，我想申请。”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小子，有魄力，说实话，你这也帮了我完成任务呢。”李建国说，“不过，正良，我得跟你说清楚——第一，这个贷款虽然无息，但到期必须一分不少还上。第二，你买的拖拉机，必须用于生产经营，不能转手倒卖。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要买，最好买外村的。”
徐正良一愣：“为什么？”
“你想啊。”李建国点了点桌子，“你现在租村里的车，已经有人说闲话了。要是你再买下村里这台拖拉机，别人更得说——看，集体财产变成他徐正良的了。”
他叹了口气：“村里的事，有时候不是道理能说清的。你买外村的，钱货两清，谁都挑不出毛病。”
徐正良沉默了。舅舅说得对。农村里，人情世故比白纸黑字重要。
“那我该去哪儿买？”他问。
“镇西十里铺农机站那边有二手拖拉机买卖。”李建国显然早就想好了，“你要决定买，可以去那边看看，不过那边我没认识的人，你得自己去看去谈。”
“行。”徐正良毫不犹豫，“舅，下午就去看看。”
“想好了？”
“想好了。”徐正良说，“有自己的车，才能放开手脚干。”
李建国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男子汉大丈夫，该下决心的时候就得下决心。”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这是无息贷款的申请表，你拿回去填。需要村委会出的证明，我来写。材料齐了，我陪你跑信用社。”
徐正良接过表格，纸张很薄，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对了，舅，我这打算买拖拉机了，村里现在也有人有意见，那我要是提前把村里的拖拉机退了，是不是会好一点？”
“你想的很周到，要是提前退了，闲话也会少一点。”李建国点头，“还有，你买拖拉机的事，先别往外说。等贷款批下来，车开回来了再说。”
“我明白。”
徐正良直接回家把拖拉机开回了村委，又去找马会计办了退租事宜。
回家前怔怔地看着他租了半个月的拖拉机——车很旧了，漆皮斑驳，轮胎磨损得厉害。但这半个月，就是这台车，帮他一车一车拉石子，挣下了三百多块钱。
他伸手摸了摸车头。铁皮在晨光下微微发烫。
再等几天，他就会有属于自己的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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