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晟闻言,眉宇间满是困惑,抬眸看向身侧的独孤震,轻声问道:“家主的意思是,楚王隐忍藏拙,实则暗中早已择定立场,在扶持某位皇子?”
独孤震心中暗自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到底还是年少,悟性虽有,眼界却仍浅,终究会错了深意。
看来家族后辈的调教,还需细细打磨、多加历练才行。
他压下心中思绪,不做纠偏,转而淡淡开口,引回正题:“楚王究竟作何图谋、存何心思,暂且不论。你只需记住,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我独孤家必须重点留意。除此之外,窦威今日登门闲谈,看似论时局、品诸王,实则是替秦王做说客,意欲让我独孤家出人相助西征大军,此事你怎么看?”
听罢此言,独孤晟神色骤然一肃,瞬间洞悉其中关节,沉声道:“窦公此举,分明是借世家长势为秦王铺路,想借我关陇门阀之势,为秦王增厚军功底蕴、积攒朝堂声望。”
“那你以为,此事可行与否?”独孤震垂眸望着粼粼池水,语气淡然。
“属下以为,万万不妥。”独孤晟毫不犹豫,语气笃定。
“哦?说来听听。”
独孤晟稍作斟酌,条理清晰地缓缓剖析:“大唐局势,终究不同于大隋。当今太子李建成,沉稳持重、久居储位、根基深厚、朝野有人,绝非昔日性情疏阔、势弱易撼的隋太子杨勇。太子与秦王的储位之争,暗流汹涌、胜负难料,天下大势、皇子沉浮,至今没有定数,我独孤家绝不能贸然押注一方。”
听闻此番通透见解,独孤震眼中浮出几分赞许,缓缓颔首,面露满意之色:“说得不错,眼光已然通透许多。”
他继而追问:“既然不妥,那你觉得,我等该如何回复窦威,了结此事?”
独孤晟略一思索,语出惊人:“要么袖手旁观、一概不助,置身纷争之外;要么不偏不倚、诸王皆助,遍撒雨露、处处留情。绝不独投一主,绝不孤注一掷。”
独孤震似笑非笑,抬眸问道:“你这般做法,就不怕彻底得罪秦王,平白树敌?”
独孤晟闻言坦然一笑,气度沉稳:“自我独孤家立足关陇、绵延数代以来,历朝诸王权贵,得罪的尚且不少,又何惧再多一位秦王?世家立身,从不是靠依附一人,而是靠掌控局势。”
“好!好一个掌控局势!”
独孤震闻言,终是朗声大笑,心中畅快不已。
“你这份眼界与心性,远比独孤怀恩懂事通透,将来足以担得起家族重任。”
“属下不敢居功,皆是家主悉心提点栽培之功。”独孤晟躬身谦逊应答。
笑声渐歇,庭院重归静谧。
独孤震指尖轻握鱼竿,指腹摩挲着竿身,抚须沉吟片刻,眸光幽深,似已谋定长远布局,忽而轻声问道:“独孤瑛现下身居何职?”
“回家主,瑛公子现任鸿胪寺司丞,司职礼仪外交,职位清闲,无甚实权。”
独孤震微微阖目,缓缓出声,语气带着世家掌舵人的深沉算计:“清闲太久,也该挪挪位置了。我独孤家世代门阀,不争一朝一夕的庙堂相位,却绝不能舍弃任何一份朝堂利益、天下棋局的入场资格。”
独孤晟心头一动,立刻领会其意,低声请示:“家主的意思是……另有安排?”
独孤震睁开眼眸,目光穿透池水,落向长安皇城的方向,字字笃定:“传我吩咐,调独孤瑛入楚王府,随楚王李智云听用。”
“属下,遵命。”独孤晟垂首躬身,不敢有疑。
待独孤晟领命退去,庭院再无他人。
独孤震抬手缓缓提起鱼竿,只见鱼线末端并无鱼饵,唯有一枚细针穿系丝线,轻轻垂落,静静点拂镜面池水,不起波澜。
世人皆以为垂钓为捕鱼,他垂钓,只为观势、观心、观天下。
寻常寒门子弟,汲汲营营半生,步步谨慎、艰难跋涉,方能谋一微末官职、立足朝堂。
可对于独孤家这般传承数代、底蕴深厚的顶级关陇门阀而言,朝堂仕途从无艰难二字。
只需族中子弟无大过错,世家出面,向吏部递一份文书、向帝王求一次平调,便是水到渠成、轻而易举之事。权势底蕴,早已刻入骨血。
不过短短两日,独孤晟便顺利从吏部拿到正式调令,独孤瑛的调任文书尘埃落定,名正言顺,合规无疵。
世道从来不公。
有人十五岁束发之年,便裂土封王、位列藩王、参赞中枢、掌朝堂机务;有人穷尽半生苦读求索,依旧沉浮底层、难觅出头之机。
生于顶级门阀,得天资、承底蕴、享权势,从来都是乱世棋局里,最得天独厚的本事。
而这场无人知晓的世家暗棋,已然悄然落在了最不被世人看好的楚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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