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书房,烛火静静跳动。去平康坊打探消息的李伍已然回来。棋盘之上黑白棋子错落,一局对弈尚没有分出胜负。李伍垂手立在案前,将昨夜三月楼之中听闻的秘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李智云指间还夹着一枚黑子,听闻始末,整个人骤然僵住,一时怔在原地。坐在对面的杜如晦,脸上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听见了天大的怪事。
“你……不曾饮酒误听?”李智云缓缓开口,声音都带上几分恍惚。
李伍躬身郑重回禀:“殿下,属下滴酒未沾。为防身份败露,属下并未亲自现身,皆是派遣心腹暗中蹲守。手下人足足候了五日,才等到醉酒吐真言的陈政德,句句皆是亲耳所闻,不会有错。”
李智云默然将手中黑子放回棋奁,心底暗自感慨李元吉,当真是胆大妄为。
陈政德乃是陈叔达的长子,其妻苇娘成婚已有数年,早已不是年少少女。没想到李元吉竟也生出觊觎之心。
他心中暗自忖度,李元吉自幼丧母,缺少窦皇后的抚育疼爱,难不成是偏爱年岁稍长的妇人,想要从中寻得几分缺失的温情?若当真如此,倒也勉强说得通。
杜如晦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之中回过神,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殿下,此事若是属实,必将掀起一场朝堂风暴。一桩足以动摇皇室体面的丑闻。”
“想不到我这四哥还真有曹魏武帝的风范。”
杜如晦一脸古怪的问:“殿下为何如此?”
“克明,那曹魏武帝喜好人妻,专挑婚育过的妇人下手,那陈叔达的儿媳与其子陈政德已婚多年,早已褪去青涩,这齐王也是不挑食。”
杜如晦心中鄙夷,有这么编排自己兄弟的吗?虽说那齐王声名狼藉,但好歹是你亲兄长。
“李伍,你继续派人暗中盯住陈政德一行,行事务必谨慎,万万不可暴露行踪。”李智云正色吩咐。
“属下遵命。”
待李伍退出门外,书房只剩下李智云与杜如晦二人。李智云双手搭在膝头,久久沉默,半晌才抬眼,对着杜如晦无奈苦笑:“倒叫你见笑了,我这个四哥,行事实在出人意料。”
杜如晦微微垂首,徐徐剖析:“臣对陈政德略有了解。此人是温厚谦雅的君子,性子偏于柔弱。若是齐王仗亲王之势强夺其妻,他隐忍不言也属情理之中。想来是此番李元吉登门强驱他出府,欺辱实在太过,心中郁气无处宣泄,才借着酒劲,对着李安远吐露苦水。”
“只是,他为何不去告知其父陈叔达?”李智云眉头微蹙。
杜如晦反问一句:“就算他如实告知陈叔达,又能如何?大王不妨想一想,倘若陈叔达就此入宫,向圣人控诉齐王强占子媳,结局会是怎样?”
李智云心念一转,瞬间通透。这是李唐皇室的家丑。以李渊的性情,事发之后,首要考量必然是保全皇家颜面,竭力庇护李元吉。陈叔达不过黄门侍郎,纵然清贵,又如何能与一位手握封爵兵权的齐王相抗衡?到头来多半是委屈臣子,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思索至此,李智云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云:“克明,你说,二哥会不会早就知晓这件秘事?”
杜如晦抬眼:“殿下何出此言?”
“此前我心中便存有一处不解。”李智云缓缓道出心中盘桓许久的疑惑,“依照我们之前的推断,秦王意在推陈叔达补入政事堂拜相。可我多方观察,却从未见秦王与陈叔达往来过从甚密,二人面上始终保持着同僚分寸,看不出半点私交深厚的迹象。”
“可若是秦王早已掌握齐王这桩秘事,以此作为筹码拿捏,借机拉拢陈叔达,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有没有这般可能?”
杜如晦闭目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并非没有可能。陈叔达何等聪慧通透之人,他心里定然明白,一旦此事公之于众,陛下为护皇室声誉,只会竭力遮掩,陈家的冤屈终究无处伸张。反观秦王,身为皇子,地位足够,是唯一有能力可以为他家讨还几分公道之人。”
李智云指尖轻轻摩挲膝盖,把整条逻辑链条串联完整:
“若是如此,秦王便可拿捏住陈家的把柄与软肋,收服陈叔达为己所用。再借着相位空缺这股东风,借着父皇心中对陈家的一丝愧疚,顺水推舟,将陈叔达送入政事堂。”
杜如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面色为之动容:“倘若全部属实,秦王这份城府心机,实在可怖。”
圣人的制衡之术、东宫想要扶持李纲的谋划、温大雅被推出来当作挡箭牌、陈叔达的进退荣辱,甚至李元吉犯下的荒唐劣迹与人心中的屈辱怨愤,全部都落入秦王的算计之中。
一招接着一招,一环扣着一环,布下一盘几乎无从破解的大局。
可真正让李智云心底生寒的,还不是这层层权谋,而是秦王麾下情报网的灵通程度。
这般藏于风月酒楼、外人几乎无从得知的隐秘家丑,他居然能够探听得一清二楚。长安城内,还有多少秘辛,早已落入秦王府的耳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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