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近来都在传,独孤相国要辞相了,不知真假。”亭中茶席之上,任城王李道宗轻执茶盏,低声开口。
自去年腊月起,独孤震请辞相位的流言便在小范围内悄然流传。时至元日过后,风声彻底发酵蔓延,朝野大小官吏几乎人人耳闻,成了长安城内最热门的朝堂秘谈。
淮阳王李道玄闻言,微微摇头,沉吟道:“真假难辨。只是依我之见,圣人应当不会应允。独孤相国追随先帝、辅佐今上,有鼎定社稷、安定关陇的大功,劳苦功高,朝廷离不开他。”
关陇集团自西魏、北周以来便是朝堂根基,其功勋贡献,宗室子弟向来心知肚明。
李道宗却缓缓摇头:“这可未必。独孤怀恩先前涉入李密余乱,虽最终查证并未附逆谋反,但独孤相国身为族中长辈、朝堂首辅,心中必然有愧,自问难安。”
“父皇素来宽仁,必不会亏待功臣。”
李智云端坐席间,淡淡附和一句,心底却通透清明。此前太子李建成早已暗中提点过他,独孤震此番去位已是定局,无可转圜。
李渊之所以从轻处置独孤怀恩、保全其性命、未加株连,实则早已敲定代价以独孤震辞相归第,换取独孤一族平安、彻底了结此案。
世人只道圣恩宽厚,殊不知李渊手段果决、帝王心术极狠。一纸默许,便令功勋老臣黯然罢相,彻底退出政事堂,魄力十足、杀伐暗藏。
一旁的李道玄早已按捺不住少年心性,满脸焦躁怅然:“我在长安都快憋闷坏了!日日宿卫闲坐,寸功未立,也不知圣人何时肯放我奔赴沙场、上阵杀敌、为国建功!”
李道宗闻言,忍不住打趣:“你这般急于立功,与其日日苦等圣谕,不如求求五郎。日后他若有出征之机,带你一同前往便是。”
李智云闻声莞尔,从容开口许诺:“道玄若真心有意,他日我若奉旨出征,便奏请父皇,带你随我同行。”
此话一出,李道宗当场怔住。他本只是随口玩笑打趣,全然没料到李智云竟真的应允!
李道玄更是双眸骤亮,瞬间精神大振,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智云:“五哥所言当真?”
“你当我不知你的心思?”李智云浅浅揶揄。
此前订婚,李道玄就说大婚当日给自己做傧相,后来李智云便屡次旁敲侧击、打探他日后出镇出征的意向,暗藏奔赴沙场、求取战功之心,李智云早已看得通透。
李道玄生怕他反悔,连忙正色确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五哥可万万不能骗我!”
“放心,绝不欺你。”
话音未落,一旁原本安然品茶的李道宗瞬间坐不住了,随手放下手中茶杯,连忙凑上前:“我也要!五哥不能厚此薄彼,也算我一个!”
李智云无奈看他:“你身任千牛备身,宿卫宫禁、职司在身,凑什么热闹?”
“职司可调、差事可换!”李道宗执意争取,“既然道玄可随你出征,我自然也要同往!万万不可偏心!”
方才见李道玄轻易得偿所愿,他早已心痒难耐,哪里还坐得住。李智云见二人战意盎然、真心向往疆场,最终无奈一笑:“也罢,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并向父皇请旨。”
二人顿时喜笑颜开。李道玄率先端起茶水,以茶代酒,郑重道:“多谢五哥!小弟以此杯敬你!”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全然不顾糟蹋了上好茶叶。李道宗此刻也顾不上惜茶,紧随其后举杯相敬,少年宗室意气,尽数展露无遗。
待二人笑意稍敛,李智云适时问道:“二哥麾下向来不缺战将,你们一心求战,为何不去投奔秦王?建功机会,只会更多。”
李道玄闻言,面色微微落寞,低声道:“秦王府早已坑位已满。窦轨一众老将追随二哥最早,手握兵权、占据要职,我等前去,根本无立足之地。”
李智云暗自失笑,少年直白率真,连官场占位都说得如此粗鄙直白。
他温声开解:“不必怨怼。窦轨诸人皆是元从旧部、沙场老将,随二哥南征北战、屡立战功,身居高位本就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李道宗却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补了一句:“五哥,事情远不止这般简单。近日于氏等一众关陇子弟,频频出入秦王府,与秦王往来密切、走动极繁。”
此言一出,亭中气氛瞬间微沉。关陇门阀子弟集体靠拢秦王,其中暗藏的朝堂风向、势力倾斜,不言而喻。
李智云沉默片刻,随即正色叮嘱:“道宗,此话私下说说便可,万万不可在外轻言,免得招惹是非、徒增祸端。”
“我晓得轻重。”李道宗郑重颔首。
……
元日未过、大朝未开,长安城关于独孤震辞相的流言已然铺天盖地、传遍朝野。
太极宫内,李渊始终沉默不语,既不辟谣、也不官宣,一副默然默认的姿态。
帝王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随之而来的,便是朝野上下另一桩沸沸扬扬的风波政事堂六相缺一,何人补位?谁能继任相国、入掌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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