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殿辞驾已毕,李智云拜别李渊,随百官队列缓步退出殿外。穿过层层宫阙、御道长廊,殿内的和乐氛围缓缓褪去,心底的思绪再度沉定下来。
方才哥三联手索要皂业股权的一幕,搞的李智云头大。若非他急中生智,抛出一桩全新营生暂且稳住三人,今日那场兄弟间的利益拉扯,未必能如此轻巧收场。香皂产业已成宗室盘根错节的共有基业,一动则全盘动荡,牵连甚广,他绝不可能为取悦三位兄长,便亲手打破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宗室格局。所幸,他手中底牌不止一张。
走在出宫的青石御道上,李智云眸色沉静,心中已然敲定了即将赠予东宫、秦王府、齐王府与平阳公主的那门新生意水泥烧制之法。
这个时代筑城、修墙、造屋、固堤、铺路,尽数依赖古法三合土。泥土、细沙、石灰混拌,看似坚固,实则遇雨松散、年久崩裂、不耐风雨侵蚀。为求粘合牢固、墙体紧实,豪门大族、官府筑重城,往往还要掺入大量糯米浆做粘合剂。
糯米贵比粮食,举国稀缺,以糯米拌土筑基,造价高得吓人、耗费极大、寻常工程根本耗不起。也正因成本桎梏,大隋以来无数堤坝溃塌、城垣朽坏、官道残破,年年修缮、年年耗粮、年年劳民伤财。而水泥,恰恰是碾压时代的颠覆性造物。
无需糯米、无需贵价物料,取山石煅烧、配比细磨即可,凝固坚硬胜过砖石,防水耐雨、久固不塌、造价低廉。较之香皂的小众权贵刚需,水泥是举国刚需、官民同用、军政皆需的超级基业。修路、筑城、修堤、建府、造仓、营军械工坊,处处离不开此物。
此前他迟迟未曾取出,便是意在蛰伏蓄力,待时机成熟再顺势铺开。今日三王发难,倒恰好给了他顺水推舟的理由。香皂是宗室共利,那这水泥基业,便做嫡脉手足私产。
既全了兄弟情义,堵死三人心中贪念与不满,又能借着三位兄长各自的朝堂兵权、东宫权柄、地方势力,迅速将水泥产业铺遍大唐各州府。
刚行至宫门之下,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楚王殿下。”
李智云闻声侧首,收束思绪,抬眸望去。
立在宫墙侧廊、一身青袍儒雅、身姿端谨之人,正是杨士贵。
“杨侍郎。”李智云淡淡颔首,礼数周全。
杨士贵脸上噙着温和笑意,目光诚恳,轻声邀约:“明日便是元日佳节,不知殿下可否赏面,移步寒舍,上门一叙?薄酒小菜,略尽心意。”
佳节?
李智云微微一怔,连日忙于商事布局、入宫朝贺、应对宗室朝堂纠葛,竟一时未曾记起节令。
一旁随行的桑显和适时低声提醒:“殿下,明日乃是元日。”
元日。
李智云心中恍然,瞬间明白了杨士贵此番邀约的深意。
自己与杨氏订亲,一直未曾前往拜访。
杨士贵是他已定婚约的岳丈,弘农杨氏当代族人,此番特意选在元日前夕邀约,显然不是寻常同僚叙旧,分明是借着佳节由头,拉近姻亲关系、稳固两家婚约。
他心中了然,顺水推舟,温声应下:“也好。确实该登门与侍郎一叙,聊聊家常。”
得到答复,杨士贵心中大石悄然落地,脸上笑意愈发真切,连忙拱手:“如此甚好!臣府中明日必备薄酒静候殿下,扫榻以待。”
二人简单揖别,李智云迈步出宫。
目送楚王仪仗渐行渐远,方才谦和温恭的杨士贵,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轻轻吐出一声无人听闻的轻叹。
他心中自知,此番刻意攀附、借节邀约、主动拉近姻亲,看似急切、近乎刻意,甚至有失士族体面,属实有些“上不得台面”,可他别无选择。
弘农杨氏,看似名门高望、世代士族,实则如今早已是如履薄冰、夹缝求生。
昔年隋文帝杨坚,为抬高出身、稳固皇权,强行追认弘农杨氏为祖,将杨氏抬作大隋名义宗室。
可世人皆知,杨坚一脉与正宗弘农杨氏毫无半点血脉渊源。偏偏杨氏两代帝王,登基之后为制衡门阀、集权皇权,最擅长的便是借力打力、借士族打士族。
杨素、杨玄感两代杨氏家主,硬生生被隋室推上前台,做了帝王手中最锋利的那一块板砖。
杨坚、杨广两代,踢压关陇贵族、打压山东高门,每一次朝堂洗牌、门阀争斗,皆是用弘农杨氏冲在最前、得罪人在最前。
板砖砸人,必然沾血。数十年下来,弘农杨氏替隋室背尽骂名、挡尽门阀锋芒,硬生生将关陇集团、山东士族全数得罪干净。
大隋鼎盛之时,有皇权庇护,杨氏尚可风光无限、权倾朝野。可如今大隋覆灭、杨隋江山倾覆,昔日御用打手、前朝伪宗室的名头,尽数压在杨氏族人身上。
前朝宗室的嫌疑、各大门阀的旧怨,双重枷锁压身。大唐新建,百废待兴,关陇、山东门阀依旧把持朝堂大半话语权,弘农杨氏夹在其中,无靠山、无出路,动辄得咎。
想要家族存续、族人安稳、重振门楣,唯一的生路,便是彻底绑定李唐皇室。而与楚王李智云的婚约,便是杨氏如今最稳妥、最可靠的救命根基。
他放下身段、主动攀附、殷勤交好,非贪富贵,只为一族余生安稳。宫门前晚风轻拂,杨士贵望着远空流云,眼底满是深沉与隐忍。
……
另一边,李智云坐于马车之中,缓缓驶出皇城长街。他早已看穿杨氏如今的窘迫处境,心中通透分明。
杨士贵的刻意交好、殷勤示好、借节邀约,从来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行径,而是绝境士族的无奈求生。
正因看透,他方才才坦然应下元日赴约。杨氏无路可走,只能依附于他。而他,亦需要弘农杨氏这百年士族的名望、底蕴、人脉、家学,为自己日后坐镇巴蜀、经略地方、制衡门阀,再添一层根基。
一场元日私叙,看似家常姻亲小聚,实则是士族与皇子的深度绑定、互利共生。
马车轱辘向前,穿过长安长街。李智云掀开车帘,望着这座繁华鼎盛的大唐帝都,眸色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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