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收拿着草拟的条陈,躬身告退,满心以为此番谋划周全稳妥,可为楚王府借势铺路。厅堂之内,只剩李智云与杜如晦二人相对而立。
望着薛收远去的背影,李智云缓缓开口:“克明,你素来智计深沉,你觉得薛参军这桩计策,真的万无一失?”
杜如晦并未顺势评说计谋得失,反而抬眸直视李智云,问出一句突兀至极的话:“殿下如此全然信重属下,就从未想过,我或许会向外告密、背主求荣?”
此言一出,厅堂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李智云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失笑:“你方才一路沉默不语,便是在纠结此事?”
“是。”杜如晦垂首坦然应声,眸光藏着半生浮沉的谨慎与忐忑。他虽出身京兆杜氏,辗转沉浮,见惯了人情冷暖权谋凉薄,从未遇过这般无条件、毫无保留的信任。
李智云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真诚坦荡,毫无半分帝王宗室的疏离:“其实并无复杂缘由。我识人随心,看重之人,便会无条件深信不疑。”
“克明,你我相识至今,你始终对我若即若离、谨慎自持,可我心知肚明,你本性磊落、心怀正直,是值得托付的君子。我一直想做那个,能让你全然安心、全心信任的主君。”
“纵使我今日看走了眼,你真的选择告密背主,那也只是我李智云识人不明、眼光不济,是我活该,与你无关。”
他目光澄澈坦荡,字字掷地有声:“从我初见你的那一刻,我便信你。我信你杜克明,如同信我自己。”
短短一语,轻飘飘落在耳畔,却轰然撞碎了杜如晦半生的谨慎与孤冷。立身乱世,见惯了趋炎附势、利尽人散,从未有人待他如此赤诚。
杜如晦眼底瞬间泛起湿热,身躯微躬,声音略带沙哑:“属下区区微末出身,无寸功傍身,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殊遇信重。”
“何须功德,只需本心。”李智云笑容温和,“我信你耿直,信你忠义,仅此而已。”
澄澈纯粹的目光,坦荡真诚的相待,让杜如晦胸中百感翻涌,心潮激荡难平。他不再迟疑,郑重整衣,深深长揖到底:“属下此生,誓死追随殿下,绝无二心!请受卑职一拜。”
“克明无需如此快快请起。”
李智云连忙将他扶起,顺势抬手,轻轻一拳落在他肩头,笑意爽朗,驱散了厅堂所有沉郁:“往后前路风雨未知,还要多劳克明为我筹谋指路,可别让我一时糊涂,踩空摔进泥潭里。”
杜如晦直起身形,眼底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笃定从容的笑意:“殿下放心,属下既食王府俸禄、蒙殿下知遇,此生必尽心竭力,绝不辜负信任。”
二人相视一笑,此前所有隔阂、试探尽数消融。笑意敛去,两人谈回正题,厅堂气氛再度沉凝。杜如晦收敛心神说道:“殿下,薛参军之计,表面周全无错。借王珪之手挑起东宫与独孤氏的对峙,殿下置身局外、坐观龙虎相争,看似完美无缺。”
“但属下直言,薛收此计,藏有私心。”
李智云眉头骤然一蹙:“私心?此话怎讲?”
“殿下试想。”杜如晦压低声音,字字通透,“一旦王珪借着孙协一案发难,太子必然顺势打压独孤氏、清算关陇势力。自此之后,东宫朝堂,便再无关陇门阀立足之地,彻底沦为山东士族的朝堂。”
李智云心神巨震,眉头剧烈跳动,瞬间洞悉了这盘棋局的深层算计。
“那薛收……能从中得到什么?”
杜如晦眸光深沉,缓缓道破关键:“此案人证、源头,皆出自楚王府。朝野上下、东宫诸臣,只会记得是楚王殿下,主动向太子递出了打压关陇、扶持山东士族的筹码。”
李智云瞳孔猛地收缩,后背瞬间发凉。 “他想让朝野认定,我主动靠拢东宫、站队太子!”
“正是。”杜如晦颔首,一语道破全盘算计,“此事过后,王珪乃至整个太原王氏,都会默认殿下是山东士族一派、是东宫的助力。日后朝堂博弈、储位纷争,他们会源源不断拉拢殿下,步步逼迫殿下彻底绑定东宫、做出站队抉择。”
“而薛收出身河东薛氏,本就是山东士族一脉。他从头到尾的谋划,从不是为殿下规避祸局,而是为山东士族彻底绑定殿下、裹挟殿下入局铺路!”
刹那间,一身冷汗浸透李智云里衣。他方才险些一步踏错,坠入万劫不复的棋局陷阱!
即便独孤氏查不到源头,可只要太子、王珪认定他亲附东宫、偏向山东士族,他苦心维持的绝对中立、不党不偏、超然局外的立身根本,便会彻底崩塌。
“我待他如手足心腹,礼遇有加、倾心任用,他为何要如此算计我!”李智云牙关微紧,心底五味杂陈,又寒又叹。
他瞬间看透,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朝堂人事之争,而是延续数百年的门阀宿命博弈。自东西魏分裂、周齐对峙伊始,天下便分为两大不死不休的阵营:关陇武人集团与山东士族集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