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县郊,一处简陋茶棚之内。杜如晦执笔落笔,将民间见闻逐条誊录于小册子上,末行一行字格外刺目:工部尚书武士彟强伐民间桑林,对外号称采木铸造矛杆,县内百姓颇多怨声。
李智云接过簿册,低头细细翻阅。册中密密麻麻,记满了关内道各地百姓的言语反馈,还有一众地方官吏在民间的真实风评。
采风使职责是到民间采集民歌民谣,借以了解百姓疾苦、观察地方官员治理情况。不久之前,李渊下旨,授李智云为关内道采风使。名义上巡行郡县,体察民间疾苦,探查黎庶对新朝的真实观感。
这采风使一职,历来还有一重隐晦差使,便是为宫廷采择女子。前世李世民一朝,便曾有采风使相中郑氏女子,意欲送入宫中,却不曾知晓人家早已纳聘定亲,闹出一桩朝野传笑的乌龙,险些令李世民颜面扫地。
李渊心中自有分寸,断不会叫自己儿子替后宫物色美人,故此授职之时,半句未曾提及选纳佳丽之事。只是李渊登基之后,已然纵情声色,不过短短月余,后宫便新增十数名女子,就连薛收的族妹亦被纳入宫中。辈分纠缠紊乱,李智云满腹吐槽,也只敢压在心下,无处言说。
他暗自思忖,所幸尹小娘子早早被自己接入府中,若是晚上一步,只怕日后那位尹德妃,早已在李渊身侧崭露头角。不得不说,耽于美色这一点,李家父子,倒是一脉相承。
“克明,你笔下记述,倒是已经十分委婉。”李智云目光从武士彟那一页移开,轻声笑道。
武士彟乃是太原元从功臣,李渊登基之后,拜工部尚书,封应国公,在长安也算举足轻重的人物。只是一朝身居高位,便不免滋生私心。对外宣称采伐桑木打造兵器矛杆,实则借着官府名目,在万年县暗中圈占民间田土。
“桑梓乃是百姓根本。”杜如晦将狼毫搁于砚台之上,神色凝重,“寻常小民,家家院中必种桑树。桑果可以果腹,桑叶用以养蚕,蚕丝织作绢帛,便是一户人家大半生计。无故大肆伐桑,此事罪责不轻。”
“只是怕父皇不会深究。”李智云轻啜一口粗茶,语气淡淡。武士彟是李渊的心腹元勋,这般过失,至多便是一番训诫,很难重加惩处。
杜如晦合上簿册,抬眼望向茶棚内外往来的乡野百姓,一声轻叹:“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如实记下所见所闻,留作凭据罢了。”
“克明当真有济世安民之心。”
喝完杯中茶水,李智云不便久留。身为采风使,他需一月之内遍历关内道诸郡县,整理民情卷宗呈报御前,行程紧迫,不便在万年县迁延。
可他前脚方才离开万年县地界,身后便有一队宫卫快马疾驰追来。来者正是钱九陇。身为晋阳旧部,屡立战功,受封郡公,官拜左监门中郎将,常年随侍李渊左右。
“楚王殿下!陛下有诏,请殿下即刻驰还长安。”
李智云勒住马缰,心中一紧:“钱将军,究竟出了何等变故?”
“西秦薛举大举兴兵,兵锋已经逼近安定郡。”
号称西秦霸王的薛举,始终不肯接受李唐占据关中的既成事实。李渊方才登上帝位,他便纠集数万兵马东来,意图抢夺关中基业。
李渊龙椅尚未坐热,便遭此挑衅,心中怒火可想而知。坊间私下传言,当夜李渊留宿薛婕妤宫中,心绪烦乱,彻夜未得安歇。
军情如火,李智云不敢耽搁,即刻调转马头,随同钱九陇赶回长安。武德殿之内,气氛肃然。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尽皆在场,政事堂六位宰相分列殿下,文武济济一堂。
李渊立于殿中,脚下摊开大幅舆图,木杖重重点在安定郡的位置,面色沉郁。
“诸位爱卿,薛举寇犯安定,扬言说要直取长安,取朕首级。何人可为朕分忧,挡此凶锋?”
独孤震跨步出列,神色带着关陇勋贵与生俱来的傲然:“陛下无需多虑。薛举不过乘一时之狂,麾下虽兵马众多,终究是陇右乌合之众。王师一出,必可一举荡平此獠!”
在关陇世家眼中,薛举与流寇草莽并无两样。李渊闻言,闻言神色稍缓,微微颔首。窦威随之出列:“陛下,薛举自来犯,正是我大唐扫平陇西的天赐良机。”
“朕亦是这般想法。”李渊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回父皇,窦相国所言极是。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当出兵迎击。”李建成躬身应答。
战事已定,可三军主帅人选,却令李渊颇为踌躇。独孤震随即举荐窦轨。此前窦轨征讨稽胡虽有挫失,却也立下战功,刚刚自北边返回长安。独孤震的理由冠冕堂皇,令窦轨戴罪立功,从哪里跌倒,便从哪里站起来。
李渊心中并不应允。核心兵权,岂能轻易交到外姓勋贵手中。裴寂与李渊相交多年,一眼便看透帝王心思,当即出列拱手:“陛下,秦王世民深谙兵略,屡破强敌,可为西征元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