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咸腥海风顺着破厂房的缝隙直往里灌。
空气里带着股铁锈泡在海水里沤出来的腥臭味。
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着酸。
二号大车间里,几十个老专家像霜打的茄子。
一个个揣着手,缩在破木头小马扎上。
周厂长那副厚底老花镜上蒙着一层水汽,他正拿袖口死命地擦。
“咳咳。”邓老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老人家搓着冻僵的手指,干枯的皮肤像树皮一样沙沙作响。
“苏总工啊,这反应堆体积……咱们现在的工业基础,实在是压不下来。”
邓老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要是硬塞进你画的那个水滴型壳子里,慢化剂循环路线全得改,这要是局部过热……”
“局部过热?”
苏白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把嘴里叼着的半截“大前门”拿下来,随手夹在指缝间。
大黄头皮鞋在水泥地上烦躁地碾了两下,“呲啦”一声,蹭掉一块干结的泥巴。
苏白转过身。
那双透着暴戾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底下这群七八十岁的国士。
“你们的脑子是不是在罗布泊被沙子填实心了?”
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狂妄。
“堆芯非得那么大?非得照着老美和毛熊那种傻大黑粗的路线走?”
苏白抓起讲台上那半截快秃了的红蓝铅笔。
转身在黑板上“邦邦邦”地敲了三下。
震得黑板顶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你们看看老美现在的核潜艇,那叫潜艇吗?”
他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塞个主泵进去,咔哒咔哒抽水冷却。”
“水底下稍微开快点,那动静大得连太平洋里的王八都能被吵得睡不着觉!”
底下的老专家们面面相觑。
老赵光着那只标志性的右脚,脚趾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抠出几道白印。
他忍不住插嘴,“那、那不加主泵咋办?热量散不出去,堆芯会熔毁的啊!那可是核爆的当量!”
“谁特娘的规定必须用机械抽水?”
苏白反手就把红蓝铅笔扔在讲台上,“啪嗒”一声脆响。
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白粉笔。
“唰唰唰。”
粉笔在黑板上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一行极其复杂的偏微分方程瞬间成型。
“都给老子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苏白大拇指用力戳在黑板上,指腹沾满白灰。
“流体热动力学,自然循环极值方程!”
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得能杀人。
“利用堆芯和热交换器之间的高度差!”
“人为制造一个天然的热胀冷缩密度差!”
“热的往上走,冷的往下沉,让冷却水自己给老子动起来!”
话音刚落,车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钱老手里的半截拐杖直接脱手。
“咣当”一声砸在旁边的铁皮水桶上,回音震耳欲聋。
他顾不上捡,张大了嘴巴,露出里面豁了口的牙床。
“不用任何机械动力?”
邓老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
“零机械噪音?只要有温差……这水就会永远循环下去?”
老人家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这、这要是成了,那就是真正的绝对静音啊!”
周厂长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他虽然不懂核物理,但他懂造船。
没有主泵的潜艇?
那在海底不就是个没有心跳的幽灵吗!
老美的声呐就算是把耳朵竖烂了,也听不见半点动静!
老赵整个人都魔怔了。
他双手死死薅着自己像鸟窝一样的花白头发,指甲在头皮上挠出几道红痕。
“不对……这、这高度差的极值系数怎么算?管径阻力怎么克服?”
他猛地扑向黑板,那只光脚踩在铁钉子上划破了皮,渗出血丝,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老赵整张脸几乎贴在黑板上。
鼻尖上全是粉笔灰。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方程右下角的一个关键阻力常数。
“这……这个数是……多少来着?”
老赵急得眼珠子通红,像只饿了三天的狼。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眼镜,结果手背不小心擦过了黑板表面。
“呲啦。”
袖口直接把那个关键数字的后半截给抹平了。
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印子。
“哎哟卧槽!”
老赵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急得直跺脚,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没了!我给擦没了!苏总!苏总!这数是啥啊!”
苏白正从兜里摸出黄铜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他偏着头点燃了嘴里的烟,吐出一口青烟。
眼皮都没撩一下。
“自己想。”
苏白语气懒散,带着股子满不在乎的痞气。
“这么简单的推导还要老子喂到嘴里?你当是吃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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