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头半掩在黄沙里。
邓老那副常戴的老花镜也滑脱了,镜片磕在一块石头上,碎成了蛛网状。
但他根本没弯腰去捡。
两位平时在学术界跺跺脚都要地震的泰斗级人物。
此刻就像两个站不稳的小孩,死死地互相搀扶着胳膊。
两双布满老人斑和青筋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关节泛着缺血的死白色。
“老伙计……你看见没……你看见没?”
钱老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个拉满的破风箱。
“看见了……我看见了……”
邓老死死盯着远方的天空,浑浊的老眼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泪水砸在满是褶皱的脸皮上,又滴落在胸前的中山装衣襟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咱们这脊梁骨……今天算是彻底挺直了。”
邓老反手抱住钱老的肩膀,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在罗布泊狂暴的风沙里,抱头痛哭。
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林婉清靠在掩体冰冷的铁皮外墙上。
她那身沾满机油和灰尘的白大褂,被风吹得紧贴在干瘦的身上。
她摘下黑框眼镜。
重度黑眼圈底下,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缠着医用胶布的手指,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疯狂抽搐。
几天几夜没合眼的虚脱感,在这一刻伴随着极度的亢奋,瞬间冲垮了她的神经。
她双腿一软,顺着铁皮墙皮就滑坐在了地上。
怀里那几张画满底层代码的草稿纸,被风卷着在脚边乱飞,她也懒得去抓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野到极点的嘶吼声,突然在沙丘上炸开。
李龙站在风口处。
黑红的脸膛上,鼻腔里刚凝固的血痂又被他剧烈的表情硬生生扯裂了。
新鲜的鼻血再次涌出来,流进嘴里。
他毫不在乎地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右手猛地抽出腰间那把泛着冷光的三棱军刺。
“刷!”的一声。
他把军刺高高举过头顶,在狂风中疯狂地挥舞。
“操他奶奶的鹰酱!来啊!再派潜艇来渤海湾转悠啊!”
李龙像头狂躁的野兽,指着大洋彼岸的方向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在风里乱飞。
“老子们现在有这玩意儿了!有种再来卡老子们的脖子!”
整个掩体外。
几百号穿得像叫花子一样的军人、专家、老钳工。
在漫天的黄沙和末日般的强光下,相拥着、哭嚎着、大笑着。
场面混乱、粗粝,透着一股子原始而又极致的震撼。
唯独一个人例外。
苏白慢慢悠悠地从门框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去看天上那朵震碎了西方世界三观的巨型蘑菇云。
而是懒散地转了个身,背对着那团毁天灭地的火球。
罗布泊的邪风裹着沙子,打在他洗得发白的灰布工装上,“啪啦啪啦”作响。
领口被风扯开,露出里面黝黑结实的锁骨。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着。
从兜里摸出那个泛黄的黄铜煤油打火机。
“咔哒。”
拇指一拨齿轮。
风太大。
刚窜起来的一撮小火苗,瞬间就被黄沙给掐灭了。
苏白啧了一声。
眼底闪过一丝狂妄的暴戾。
他微微侧过身子,用宽厚的肩膀挡住风口。
两只手呈杯状捂在一起,把那个皱巴巴的“大前门”烟头凑过去。
“叮。”
打火机再次擦出火花。
这次,火苗终于舔到了烟丝上。
烟叶燃烧,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苏白用力嘬了一大口。
两腮微微瘪进去,胸腔猛地一扩。
劣质烟草那种辛辣、呛人的味道,瞬间灌满肺泡,压住了空气里那股难闻的臭氧味。
他抬起头。
嘴唇微张,吐出一口浓白的青烟。
烟雾还没散开,就被狂风绞成了碎片。
身后的蘑菇云还在不断膨胀,染红了半边天际。
而苏白只是用鞋尖,烦躁地碾了碾地上的一块碎玻璃渣子。
“咯吱。”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还在地上撒泼打滚嚎啕大哭的老赵。
直勾勾地盯着刚从掩体里爬出来、还在发抖的年轻通讯兵。
通讯兵被苏白那双透着疯劲儿的眼睛一盯,吓得腿肚子一转筋,差点又摔回去。
“苏、苏总……”
苏白夹着烟头的手指随手指了指掩体里面。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眼屎。
语气里带着股满不在乎的痞子味,却又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明码电报发出去了没?”
苏白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五角大楼那帮废物,现在估计连桌子底下的地毯,都尿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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