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老整个人快趴在满是油污的操作台上了。
那只剩下半截的实木拐杖,被他夹在咯吱窝底。
他推了推老花镜,眯着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
盯着那张刚刚被苏白勾拉出个水滴轮廓的白纸。
“嘶……”
邓老砸吧砸吧嘴,干枯的手指在半空虚画着那个圆溜溜的曲线。
“小苏,你这画得也太邪门了。”
他转头,满脸疑惑地看着苏白。
“潜艇这玩意儿,不都是跟根大雪茄似的吗?”
“头上还得顶个方方正正的指挥塔,甲板得是平的,方便水兵出来透气啊。”
邓老指着图纸上那个连个棱角都没有的水滴型怪物。
“你画这圆滚滚的……在水面航行的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还不得跟个滚地葫芦似的直翻跟头?”
苏白靠在椅背上。
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
嘴里叼着那根只剩个屁股的大前门,烟灰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在水面航行?”
他轻嗤一声。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老邓,谁告诉你,潜艇非得浮在水面上了?”
苏白吐出一口青烟,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算计。
“浮在水面上的,那叫移动的活靶子。”
他指尖点着那个水滴形的草图。
“这玩意儿。”
“只要下去了,就别指望它上来透气。”
苏白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冷光。
“一辈子憋在海底下,像个幽灵一样。”
“死死咬着那些不知死活的洋鬼子。”
邓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是搞流体力学的泰斗。
但五十年代的常规柴电潜艇,因为需要空气来运转柴油机发电,还得经常上浮充电,这在全世界都是个铁律。
一辈子不浮上来?
“小苏……不透气,里面的人怎么活?动力哪来?”
邓老结结巴巴地问。
苏白没回答。
他只是慢吞吞地把那截快烧到手的烟屁股吐在地上。
大黄头皮鞋漫不经心地踩上去。
“动力?”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危险的弧度。
“那得问问老赵,他那个烧锅炉的活儿,练得怎么样了。”
……
三天后。
大西北基地的狂风,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撕裂。
一号通讯室里。
红色的保密专线像发了羊癫疯一样,疯狂地响个不停。
“滴溜溜——”
声音尖锐刺耳,透着一股十万火急的味道。
老首长正在办公室里翻看卫星传回来的轨道数据。
听见这铃声,眉头猛地一皱。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抓起沉甸甸的黑色听筒。
“喂?我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夹杂着强烈海风呼啸的嘈杂声。
沿海海军基地司令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甚至带着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愤怒。
“首长!是鹰酱!”
司令员在电话里几乎是在嘶吼。
“第七舰队!他们的新型核动力潜艇!”
“又特娘的越过红线,在咱们近海溜达了!”
老首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握着听筒的手,青筋暴起。
“咱们的巡逻艇呢?驱赶啊!”
“赶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
“首长,赶不上啊!”
“他们的核潜艇速度太快了!水下能跑到快三十节!”
司令员在那头狠狠捶着桌子,“砰砰”作响。
“咱们那几艘老掉牙的柴电潜艇,柴油机都快烧拉缸了,连人家的尾流都吃不到!”
“更可气的是……”
司令员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似乎在强行压抑着胸口翻涌的怒火。
“那帮混账东西!”
“他们故意上浮!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潜望镜升得老高!甲板上那帮白皮猪,甚至还冲着咱们的巡逻艇吹口哨、竖中指!”
“这简直是把咱们当猴耍!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老首长听完。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憋得透不过气来。
“砰!”
他一把将手里那个用惯了的搪瓷茶缸,狠狠砸在地上。
茶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掉了大块的白瓷。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欺人太甚……”
老首长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真当咱们的领海,是他们家的公共澡堂子了?!”
他挂断电话。
一向沉稳如山的老人,此刻像是一头发怒的雄狮。
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声响。
几分钟后。
李龙拿着刚译码出来的前线战报。
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狗熊一样。
连门都没敲,一脚踹开了一号车间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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