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的一声。
老陈大将、老首长,外加李龙那对瞪得溜圆的牛眼。
三道目光像审讯室的高瓦数探照灯,齐刷刷地聚死在赵老身上。
这漏风的办公室里,空气似乎都跟着重了两斤。
赵老那件烧了好几个窟窿的白大褂,瞬间感觉不合身了,勒得他浑身刺挠。
他头皮一阵发麻,干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看、看我干啥!”
老头子急得胡子乱飞,手指头死死攥着兜里的玻璃试管。
“苏总工动动嘴皮子,我就得拿命去填炉子啊!那氧化铝陶瓷是烧茶壶的,不是烧城墙的!”
他气急败坏地跺了下脚,鞋底碾过一块煤渣,发出“咔”的脆响。
“要把它跟钢板、橡胶死死粘一块儿,那烧结温度差了一丁点,出来就是一堆碎玻璃碴子!”
苏白把手里的图纸卷成个筒。
拿纸筒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闷音。
“赵老,咱这可是给将士们造保命的壳子。”
他眼皮半搭拉着,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您可是材料学的泰斗。总不能让老陈大将的兵,开着脆皮罐头去送死吧?”
“你小子少拿话拿捏我!”
赵老气得直翻白眼,转身就往门外冲。
带起一阵夹着化学药水味儿的穿堂风。
“半个月!给我半个月!烧不出这块破陶瓷,我老赵把这把老骨头扔炉子里给你们祭旗!”
半个月的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大西北的妖风还没停。
材料分厂上空的几根大烟囱,日夜不停地往外喷着滚滚黑烟。
把灰黄色的天空熏得更压抑了。
厂房里头那股子呛人的硫磺味儿,混着刺鼻的焦糊味,飘出好几里地。
“哐当!”
沉重的炉门被液压机缓缓拉开,里头的红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空气都烫得扭曲打卷。
几十号工人光着膀子,热得浑身流油,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裤腰带那儿聚成一滩湿印子。
赵老戴着厚重的石棉手套,脸被炉火烤得像块红炭。
“慢点!拉出来!”
他嗓子早就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大铁钳子从炉膛里拖出一块暗灰色的复合装甲板,放在旁边的铁砧上。
滋啦冒着白烟。
李龙站在三米开外。
手里拿着个大号蒲扇拼命扇风,汗珠子甩得哪都是。
“老赵,这回成了不?这都烧了快三十炉了吧?”
他伸着脖子往前凑,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赵老没吭声。
他死死盯着那块还在散发着余温的装甲板。
随着温度一点点降下来。
“咔吧。”
一声极其细微、却要命的脆响。
从那块厚实的钢板内部传了出来。
赵老的心猛地一沉,手套都来不及摘。
抓起旁边的一把小铁锤,顺着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不对,闷闷的。
紧接着,“哗啦”一声。
那块外表看着还挺唬人的复合装甲板,居然从中间直接裂成了两半!
里头夹着的那层氧化铝陶瓷,碎成了一堆白花花的粉末。
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的水坑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泡沫。
“完了。”
一个小技术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双手插在油腻的头发里,声音里带着哭腔。
“又碎了……应力还是没释放出来。这活儿根本没法干啊!”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机单调的轰鸣声在响。
这已经是第三十二次失败了。
工人们的眼睛全熬红了,眼底那点心气儿,被这碎成渣的陶瓷板磨得一干二净。
有人泄气地扔了手里的铁火钳,铁器砸在地上当啷直响。
赵老摘下厚重的石棉手套,狠狠摔在地上。
他看着那堆碎成粉的白渣子。
眼眶一点点红了。
干枯的双手颤抖着,捂住那张满是汗水和煤灰的老脸。
“粘不住啊……钢板冷却收缩的劲儿太大,陶瓷又太脆。”
老头子嘴里绝望地嘟囔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说挡敌人的穿甲弹了。这坦克只要一开炮……”
他苦笑一声,比哭还难听。
“那巨大的后坐力,就能把这层陶瓷震成粉笔灰。防弹?防个屁!”
整个材料分厂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里。
士气低落得像大雨淋过的柴火堆,怎么点都冒不出火星子。
半个小时后。
苏白的办公室。
他正翘着二郎腿,靠在那张断腿椅子上。
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热水飘着两根粗大的茶叶梗,他低头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提了提神。
“砰。”
门被推开了。
赵老步履蹒跚地走进来,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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