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龙那破锣嗓子刚嚎出半截,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管里。
预想中撕裂头皮的炸膛动静,压根没来。
只有脚底下的水泥地,隔着厚胶底军靴,传来一阵绵密细碎的酥麻感。
震得人脚心发痒。
“嚎丧呢老李,闭上你的乌鸦嘴。”
苏白侧过半个身子,抬脚在李龙的小腿肚上轻踹了一下。
军裤上印了个灰扑扑的半月形鞋印。
李龙哆嗦着睁开一只眼。
眼前这台庞大的铁王八,不仅没四分五裂。
反而在开机那阵剧烈的起步抖动后,迅速压低了脾气。
电机里头的狂躁轰鸣,转眼变成了一道极其平稳高频的“嗡嗡”声。
顺溜得像是在三伏天里灌了碗冰镇酸梅汤。
控制柜上的黄铜滚轮飞速运转。
那卷打满窟窿眼的牛皮纸带,唰唰往下漏。
带起一股子陈旧纸浆混着绝缘胶布的干涩气味。
随着探针穿过纸带上的孔洞,一连串电火花在继电器里噼啪闪烁。
刀架自己动了。
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精确感,直直逼向卡盘上的特种钢毛坯。
张建国死死捂着嘴,忘了喘气。
憋得那张沾满煤灰的黑脸泛出一股子猪肝紫。
“呲——”
刀头咬进钢胚的瞬间,爆出一大蓬耀眼的橘红火星。
火星子在半空划出扇形的抛物线,砸进底下的铁皮接料盘。
噼里啪啦像在炒黄豆。
没听到平时那种生拉硬拽的刺耳摩擦声。
那声音脆生生的,利落得邪乎。
活像是一把烧红的快刀,轻飘飘地切进了一块刚冻硬的黄油里。
暗蓝色的卷曲铁屑,顺着刀刃边缘簌簌往下掉。
每一片落下来的弧度,都透着股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致。
“这……这进刀的路线……”
邓老往前挤了半步,老花镜被火星子映得通红。
他鼻尖几乎快贴上那层用来挡铁屑的玻璃罩子。
呼吸打在玻璃上,结出一小片白雾。
老人家眼皮狂跳,手指头在半空虚画着刀架的轨迹。
“不是直线,它在走弧面!这多轴联动……居然连停顿都没有!”
车间里几百号人全傻眼了。
汉子们手里攥着的死口扳手、大铁锤,不知不觉全垂到了腿边。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金属烧焦味,混合着蒸发的润滑油香。
没人敢出声,生怕喘气粗点,就把这机器给吹停了。
苏白靠在铁皮控制柜的侧边。
他嫌车间里太闷,伸手解开了白衬衫领口的第二颗塑料扣。
露出一小截锁骨。
刚才推电闸用力过猛,手腕侧边勒出了一道红印子。
他低头瞅了瞅,伸出大拇指漫不经心地揉搓了两下。
“陆远。”
苏白偏过头,半搭拉着眼皮,压低嗓音喊。
陆远正踮着脚尖往机床那边瞅,听到动静赶紧缩回脖子。
“哎!苏总,您吩咐。”
小伙子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白毛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带火柴没。”
苏白下巴冲他扬了扬,左手在西裤兜里摸索。
掏出半包压扁了的大前门香烟。
陆远手忙脚乱地去摸工装裤兜。
摸出一个印着红星的火柴盒,递过去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苏总……咱这机器,真不用人管啊?”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神发直,“我看那刀头刚才拐了个急弯,差点以为要撞盘了。”
“它脑子比你好使。”
苏白抽出根有点弯的香烟,咬在嘴里。
没急着点。
又把火柴盒扔回陆远怀里,砸得小伙子胸口一闷。
半个钟头。
平时抽根烟打个盹的功夫,今天却熬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没一个人嫌腿酸,全拿大眼珠子死死钉在那台机床上。
“咔哒。”
读取机里的纸带走到尽头,金属卡簧跳开,发出一声脆响。
继电器切断电源,电火花闪了一下。
电机平稳的低鸣声开始降调,一点点往下落。
卡盘带着惯性转了十几圈,最后死死刹住。
一股子浓烈的白烟从切削面上腾起,打着旋儿往车间顶棚飘。
这就完事了。
张建国第一个绷不住。
老钳工一把推开挡路的小学徒,大皮鞋踩着满地的碎铁渣。
嘎吱嘎吱几步冲到机床跟前。
他也不管那护罩还烫手,徒手就把铁架子掀到了旁边。
“当啷”一声,护罩砸在水泥地上。
白烟散开。
卡盘正中央,稳稳当当夹着一个造型极其扭曲的金属构件。
那不是啥规矩的齿轮或轴承。
那是一枚带着复杂曲面、专用于航空发动机内涵道的高温涡轮叶片。
流线型的刃口薄如蝉翼。
在头顶昏黄的白炽灯底下,泛着工业制成品独有的那种冰冷、毫无破绽的光泽。
表面顺滑得找不出一丝车刀留下的波浪纹。
“老天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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