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对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
他微微仰起下巴,双手摸向西装外套的第一颗扣子。
手指一拨,扣子滑出锁眼。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苏白动作慢条斯理,在这脏乱差的土坯厂房里,甚至透出几分从容的优雅。
他把脱下来的西装随手一扔。
银灰色的高档面料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李龙赶紧把枪往腰里一塞,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件昂贵的衣服。
西装内衬那股子丝滑的凉意,让李龙粗糙的手心打了个滑。
他抱着衣服,像抱着个烫手的山芋,满脸懵。
“不是……苏总工,您这是要干啥去啊?”
苏白没理他。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了白衬衫的袖扣。
“吧嗒。”
袖扣弹开,他将袖口整整齐齐地往上翻卷。
一圈,两圈。
一直卷到手肘上方,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臂。
昏黄的光柱打在那件雪白的衬衫上,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皮鞋踩着地上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漏出来的废机油,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就这么径直走向了那台全车间最破旧、刚才还在惨叫的手摇车床。
这台老古董趴在泥地上,像一头快要散架的铁皮王八。
外壳上漆皮掉得斑驳陆离,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铁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被过度摩擦后产生的焦糊味。
张建国抄着手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苏白走近。
他鼻孔里哼出两股粗气。
“装模作样。等会儿卡盘转起来,绞了你的指头,老子可不送你去卫生所!”
苏白停在机器跟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沾满厚厚油泥的卡盘外沿抹了一把。
指尖瞬间沾上一层黏糊糊、黑不溜秋的脏污。
他两根手指搓了搓那点油泥,眉头微微皱起。
这润滑油里全是肉眼可见的铁砂粒,不伤轴承才见鬼了。
苏白反手握住车床横向进给的摇把。
那摇把松松垮垮,光溜溜的铁棍上连个防滑套都没有。
他试探性地左右晃了两下。
“嘎噔。嘎噔。”
内部齿轮咬合的缝隙大得吓人,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这主轴的游隙,起码能塞进去一张厚草纸。
“破烂玩意儿。”
苏白低声吐槽了一句,随手在旁边抓起一块脏兮兮的破棉布。
把手上的黑泥胡乱擦掉。
张建国听见这句吐槽,冷笑声更大了。
“现在知道是破烂了?晚了!刚才那股子摔零件的威风哪去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铁料筐。
“连摇把都不会摇的雏儿,在这充什么内行!”
周围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几个年轻工人互相挤眉弄眼,等着看这位京城来的大少爷出大糗。
邓老急得额头上全冒出了细汗。
他凑到李龙身边,压着嗓子催促。
“李团长,你快去劝劝啊!机加工不是画图纸,这刀具一飞出来可是要命的!”
李龙抱着那件西装,脚底像生了根一样没动弹。
他想起在火车包厢里,苏白徒手改公式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喉咙发干。
“邓老,您先别急……苏总工办事,肯定有他的路数。”
苏白扔掉破布。
他弯下腰,从张建国刚才拍在那里的料筐里,挑出那块六角形的小钢胚。
钢胚入手冰凉。
他掂了掂重量,大拇指顺着边缘那粗糙的切口摸了一圈。
材质是最普通的低碳钢,硬度一般,但这破机器的刀头估计连这玩意都啃不动。
苏白拿着钢胚,转身面向那一圈等着看好戏的工人。
最后,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张建国那张沾满煤灰的黑脸上。
“张师傅。”
苏白嘴角勾起,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底没半点温度。
“把你这破机器的切削液,给我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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