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回到看台附近的时候,秋狩的比试还没散。
日头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侧,草坡上的影子被拉长了一截,看台上坐着的人比早晨少了一些,但主位附近那几把椅子还是满的。
她站在看台下面的草地上往上看了看。
裴言朔正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偏着头跟裴景桓说话,手里捏着一只茶盏没有喝,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他今天穿了件墨色的骑装,袖口扎得利落,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肩头的线条勾了一道清晰的边,他侧脸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她正想着要不要先回帐篷歇会儿,他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朝看台下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草坡上方几级木台阶的距离碰了一下。
他看见她了,脸上那副跟裴景桓说话时微敛着的神情在目光触到她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一道口子,眉尾那层淡淡的聚拢松开了一些。
他把茶盏搁下了。
裴景桓还在说着什么,余光扫见裴言朔忽然站起来,话头顿了一下。
他顺着裴言朔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安知鱼正站在看台下的草地上仰着头朝上面望,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已经迈步往下走的裴言朔,嘴角浮了一道了然的弧度,没再继续说了。
裴言朔走下看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但比平时他那副闲适从容的步态里多了一层落定的意味。
他在安知鱼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衣领上沾的一片干草屑扫到她手里还抱着的那件叠好的深色外袍上,又落回她仰着的脸上,然后他把外袍从她手里接过去搭在自己手臂上。
去哪儿了?他站在她面前,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发顶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马厩。秦将军新调了几匹马,我去看了看。安知鱼把手空出来之后拍了拍袖口上蹭的细灰,还骑了一圈。
裴言朔低头看着她比划的那一圈的范围,嘴角的弧度往上浮了浮:走,上去坐会儿。
他引她回到看台,把她带到自己方才坐的那把椅子前面。
安知鱼正要往旁边的空位坐下,裴言朔已经坐了下来,伸手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下。
她顺着他手腕的力度,顺势坐到了他面前,背靠着他胸膛,他手臂自然地环过她腰侧搁在她腹前,下巴虚虚地搭在她肩头。
午后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盖了两人满身,草坡上的风从侧面穿过来把安知鱼鬓边几缕碎发吹得拂过他下颌,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几缕发丝从他颊侧滑了过去。
裴景桓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那盏茶还端着,但已经很久没喝了,他看着他弟弟把安知鱼拢在怀里坐稳的那副自然而然的样子,又看了看裴言朔搁在安知鱼腹前那只姿态随意的、像已经习惯了这样放着的手,嘴角那层弧度从方才的了然变成了一种被什么画面轻轻戳中了的、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的微妙。
成何体统。裴景桓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当哥哥的人该有的严肃,光天化日的,当着朕的面……
裴言朔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裴景桓那副半真半假端着的表情上,又收回来落在面前矮几的果碟上,声音不高不低的:皇兄若是看不惯,把头转过去就是了。
裴景桓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把茶盏搁下的时候碰了碰桌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目光在裴言朔和安知鱼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安知鱼抬手捏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微微鼓着,偏头把碟子往裴言朔那边推了推。
王爷吃吗?她含含糊糊地问。
裴言朔低头看了一眼她推过来的蜜饯碟子,又看了一眼她鼓着的半边脸颊,伸手从碟子里也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下巴重新搁回她肩头的位置,像是被那碟蜜饯和午后的日光同时托着,整个人从平日里那副被朝堂和兵书磨得棱角分明的轮廓里慢慢松开了一道口子。
裴景桓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他的目光从裴言朔那颗搁在安知鱼肩头的脑袋上移到安知鱼自然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的动作上,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沈清月。
沈清月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像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裴景桓偏头看过去的时候,她端着杯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远处的草坡上收回来,对上他的视线。
裴景桓看着她。
他那道目光带着一种你看见了吧的无声的指向,又带着一点被那两人晒了一脸之后想找些什么东西来填填的心情。
沈清月看了他两息,像是把他的心思从他那道目光里完全读明白了,她抿了一下嘴角,把茶盏放下,从面前的果碟里剥了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
裴景桓低头看着那瓣橘子,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角那道弧度从方才的微妙变成了一种被什么温温的动作轻轻接住了的松动,他张嘴叼走了那瓣橘子嚼了嚼咽下去。
还是你疼朕。
沈清月收回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看他的脸,声音不高不低的:少来。
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把看台上的几个人影拢在一片暖融融的亮色里。
安知鱼靠在裴言朔怀里又捏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远处草坡上正缓慢移动的猎队轮廓上,风从坡顶灌下来把她和身后那人之间那道被日光和衣料隔着的间隙吹得又薄了一分,她把已经空了的手重新搁回他环在她腰前的手背上,指尖在他指缝间找到了一个位置轻轻搭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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