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是在午后到的。
马车穿过最后一片矮树林的时候,安知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处是连绵的山脊,近处是大片被秋日晒成金黄色的草坡,几顶灰色和深绿色的营帐已经搭好了,错落在草坡和树林交界的一片平地上。
炊烟从营帐后方升起来,被风扯成细细的几缕散在天幕里,空气里有草木干枯后的清香和炭火的气味混在一起。
车轮碾过最后一截土路在营区入口停了下来。
安知鱼弯腰钻出车厢的时候,脚还没踩到地面就看见了秦霜。
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短骑装,袖口扎着,头发束得利落,正站在营区入口跟一个侍卫说着什么,看见安知鱼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她把手里的马鞭换到另一只手里,朝这边走了过来。
秦将军!安知鱼撑着车沿跳下来,脚落在草地上微微陷了一下,她站稳了朝秦霜那边走了两步。
秦霜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赵清漪,嘴角弯了一下:到了就好,路上颠不颠?
还行,带了点心,一路吃着过来的。安知鱼站稳之后回头把赵清漪也扶了下来。
赵清漪跳下马车的时候裙摆挂了一下车沿的边角,她拽出来拍了拍,抬头看见秦霜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喊了一声秦将军。
秦霜带着两人往营区里面走,沿途经过几座已经搭好的营帐和正在架设的箭靶。
安知鱼东张西望地走着,目光从那些拴在木桩上的马匹扫到远处草坡上正在布设的围网,又扫到几顶门口挂着不同旗号的营帐,脚下跟着秦霜的步子没有停。
今日先休整。秦霜在一顶铺了厚毡毯的营帐前面停下来,掀开帘子示意两人进去。
营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两张矮榻分别靠在两侧,中间搁了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壶热水和两只粗瓷碗,晚上别乱跑,围场夜里不比城内,走远了容易迷路。有什么事让人来找我。
安知鱼把随身的小包袱搁在榻上,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赵清漪在她旁边那顶榻上坐下来,把包袱也放好了。
秦霜交代完之后掀帘出去了,脚步声在帐外的草地上逐渐远了。
安知鱼在榻沿上坐了一会儿,把自己带来的那包果脯拆开搁在矮几上,拿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含着。
赵清漪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颗梅子没有立刻吃,目光落在帐帘垂下来的边缘,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出去逛一逛。赵清漪站起来,把那颗梅子放进嘴里含着,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安知鱼把嘴里的梅子核吐在掌心里用帕子包好,抬头看着她:秦将军应该知道谢微在哪儿,你可以去问问她。
赵清漪站在帐帘旁边,背对着她停顿了一息,然后弯下腰掀开帘子,回头看了安知鱼一眼,脸上那层被帐篷暗影藏了一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就露了底,最后只抛出一句知道了就钻了出去。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把外面午后的日光重新挡在了外面。
安知鱼一个人坐在榻上把果脯包又拆开了一层,捏了一颗新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听着帐外远处的马蹄声和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赵清漪出了营帐没走几步,就看见了秦霜。
秦霜正站在不远处一顶灰色营帐前面,低头跟一个兵士说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赵清漪脸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落回那个兵士身上,等他说完了,才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迷路了?秦霜朝赵清漪那边走了两步。
赵清漪摇了摇头,手指绞着自己袖口的边角,目光朝远处那些营帐的方向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秦霜脸上:秦将军,谢微……在哪儿?
秦霜听了,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顺着赵清漪方才扫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指了指营地东边那一片沿着溪流的营帐:那边,第三还是第四顶,墨绿色的那顶。他大概在歇脚,你走过去就能看见。
赵清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把那个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又转回来朝秦霜点了点头:谢谢秦将军。
秦霜看着她转身朝那片营帐走去,走姿比方才在营帐门口那会儿自然了一些,但步子还是比平时慢。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赵清漪的背影在几顶营帐之间的空隙里晃了一下,拐了个弯朝墨绿色帐帘的方向去了,她才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赵清漪走到那片营帐附近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她从第二顶营帐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顶墨绿色的,帘子半垂着,能看见里面露出一截矮榻的边角和一只搁在榻沿上的靴子。
她在那顶营帐前面站住了,没有立刻出声,像个站在别人家门口犹豫要不要敲门的人。
帐帘从里面被掀开了,谢微弯腰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只空水囊,像是正要去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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