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来翊王府辞行的时候,日头正从头顶往西偏了一小格。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便服,腰间那圈银链依旧系着,走动的时候银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正厅门口朝安知鱼微微颔首,小青没有跟着他,大约是留在了驿馆的竹筐里。
王妃。他在客座上坐下来,春兰端了茶上来,他接过去没有急着喝,先放在手边,明日使团启程回南疆,臣下来辞行。
安知鱼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听见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么快就要走了?
霍安笑了笑:出来时日也不短了,南疆那边还有事等着回去处理。该谈的互市章程已经拟好了,剩下的回去交给朝中的人跟礼部对接就行。
她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放下,声音带着一种好奇心:那个……我想问你一些问题,你们南疆的蛊术,话本子里写的跟真的差别大吗?
霍安看着她那副我知道不该问但我真的好奇的表情,嘴角那弯笑意的弧度又深了一线。
他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话本子写的东西,十成里能有一成是真的就不错了。南疆确实有蛊,但不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随便养一条虫就能让人生让人死。
安知鱼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真的蛊是什么样的?
南疆的蛊,说到底是一种用药养出来的东西。霍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跟中原的医术是同一个根上的东西,只不过南疆多瘴气,草木之中多毒性和药性并存的东西,养出来的蛊也就带着药和毒的两面。有些能治病,有些能……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让人睡很久。
安知鱼听得微微睁大了眼。
她的目光从霍安的脸上移到他那只点在桌沿的手指上,像是透过那根手指在看什么她没见过的东西:那情蛊呢?话本子里写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霍安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大,带着一种被什么童言无忌的问题逗到了的温和:情蛊倒确实有。但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下一条虫到对方身上就让人死心塌地了。南疆的姑娘们用的所谓情蛊,实际上是配了药的香囊或贴身之物,带着那人的气息养的,久了自然生亲近之意。与其说是蛊,不如说是……他想了想,一种很慢的、用了心思的香气。
安知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茶汤在杯沿边微微晃着,像在重新消化方才听到的那些跟话本子里不一样的东西。
她抬头看着霍安,嘴角带着一种认真的笑意:那你们南疆的姑娘,是不是很难追?
霍安被她的总结方式又笑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喝完了,站起来整了整袖口,银链在他起身的动作里发出一阵清细的声响。
他站在正厅里,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深青色的衣袍边缘镀了一层暖色。
跟王妃聊了这许多,倒不觉得明日就要走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被这场闲聊微微拖慢了的从容,不过行程定了,不好多留。
安知鱼也跟着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
霍安在门槛边站定,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被南疆日头和风霜磨得温润的脸在日光里带着像是被什么念头轻轻照了一下的光。
王妃。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我们大概还会再见面的。
安知鱼站在门槛里面仰着头看着他:还会来京城?
霍安没有回答也没有回答,只是朝她微微颔首,嘴角那弯笑意在日光里浅浅地挂着,然后转身朝门外走了。
他穿过前院经过影壁,深青色的背影在大门口的光里被裁成一道利落的剪影,然后拐过墙角的石榴树,不见了。
安知鱼站在门槛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把廊下的铃铛撞得叮当响了一声。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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