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去了东市那家首饰铺子。
没想到遇到一个她不想见到的人。
她蹲在柜台前面,手指点着一支银簪,簪头錾着一朵极细的梅花,花瓣的纹路被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映得清清楚楚。
老板娘正拿布巾擦着簪身,说这是新到的货,京城就这一支,她定了三日了今儿才到。
“包起来吧。”安知鱼站起来摸钱袋。
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先她一步按在了那支簪子上。
沈玉棠穿了件水红色的锦裙,鬓边簪了满当当的珠翠,下巴抬得比上回见时更高了一分。
她的目光从安知鱼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打量了之后又刻意忽略的轻慢,嘴角弯着一个假的笑:“这支簪子我要了,老板娘,多少钱?”
老板娘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沈玉棠又看了看安知鱼,嘴唇动了动:“沈小姐,这支簪子这位小姐已经定过了……”
沈玉棠像是没听见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块银锭搁在柜面上,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清脆:“我出双倍。”
安知鱼低头看了一眼柜面上那块银锭,又看了看沈玉棠按在簪子上的那只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老板娘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老板娘,我三日前定的,定金也付了。”
老板娘赶紧点头,把沈玉棠那块银锭轻轻推了回去,赔着笑脸:“沈小姐,这支簪子确实是这位小姐先定的,您再看看别的款式。”
沈玉棠的手还按在簪子上没有松开。
她偏头看向安知鱼,嘴角那弯假笑收了半截,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两人能听见:“翊王妃真是好记性,上回的事还没完呢,这就又撞上了。”
安知鱼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沈玉棠按在簪子上的那只手轻轻拨开了,动作不大,但态度明确。
她把簪子拿起来递给老板娘,语气平平的:“包好,我带走。”
沈玉棠被她拨开手的时候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直接上手。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猛地攥住了安知鱼的手腕,力气不小,指甲掐进她袖口边缘的皮肤里。
她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被当众下了面子之后恼羞成怒的尖利:“你以为嫁了翊王就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我爹跟朝中几位大人已经在议了,我早晚也是要进翊王府的。到时候……”
“到时候”后面的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从安知鱼身后伸过来一只手,修长而稳当,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沈玉棠攥着安知鱼手腕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一扣。
沈玉棠的手指像是被什么拧了一下似的,猛地松开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捂着那只手抬头看向来人。
谢九站在安知鱼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只方才扣过沈玉棠手腕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他看沈玉棠的眼神跟他看廊柱或墙砖没什么两样,平平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
沈玉棠的目光在谢九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和腰间佩着的窄刀上,嘴角那弯假笑重新挂起来了,这回带着一层换了方向的刺:“这是谁呀?翊王妃出门还带着野男人?这才嫁了多久,就忍不住了?你家王爷知道你在外面……”
“沈玉棠。”
安知鱼打断了她。
她没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沈玉棠面前不过半臂远的地方。
她的身量比沈玉棠稍矮一点,但背挺得很直,那一步迈过去之后,倒像是把沈玉棠的气焰压下去了一截。
“你现在看清楚我这张脸,”安知鱼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极稳,“我是翊王妃,圣旨赐婚、八抬大轿抬进翊王府的正妃。你,”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沈玉棠鬓边那些珠翠上慢慢滑过,又落回她脸上,“你只是一个将军的女儿。莫说你现在还没进翊王府,就算我今日站在这儿让你动我一下,你敢吗?”
沈玉棠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父亲在朝中议什么,那是他的事,你想嫁谁,也是你的事。”安知鱼说完这句,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刚才被沈玉棠攥过的地方皱了一块,她的手指在那儿轻轻抚平,“可我是皇上亲赐的翊王妃,你今日动了我,明日沈将军就得跪到御前请罪。你觉得,到那时候,他还会让你进翊王府吗?”
铺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板娘缩在柜台后面大气不敢出,手里那块擦柜台的布攥成了团。
沈玉棠的脸色变了又变,从红到白,从白到青,胸口起伏着,嘴唇几次张开又合上,像是想把什么话掷出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还捂着自己被扣过的那只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安知鱼看她这副模样,没有再说什么。
她拿起柜台上包好的银簪,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侧脸给沈玉棠。
“我方才说过的,”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却依然清楚,“等你进得去翊王府的那天,再来我面前说那些话。现在嘛……”
她推开铺子的门,外头的日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淡淡的金色。
“你还没那个资格。”
门在身后合上。
谢九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灰衣的背影在首饰铺门口的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在街市的日头里了。
沈玉棠站在柜台前面,捂着那只被扣过的手腕,脸色青白交错。
她死死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像是要从那扇门上看穿什么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转过身,把柜台上那块银锭扫到地上,银锭砸在地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滚到了墙角。
“安知鱼,”她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等着。”
老板娘低着头,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沈玉棠甩袖走了,水红色的裙摆扫过门槛,那颜色在日头底下亮得刺眼。
可她攥着那只手走在街上的时候,步子却有些不稳,像是方才被什么抽掉了一根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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